蒸笼的声音又响起来,房间又被包子的香味填满。
从早到晚,妳没有真的「被锁住」。
门没有锁,窗也没有栏杆。
妳甚至可以现在就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但妳没有。
妳只是一次次在心里说:「等一下再走。」
像前几天一样。
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天黑了。
有一晚,妳半夜忽然醒来。
房间只有屏幕的光亮着,蓝白色的光打在罗杰的侧脸。
他还醒着。
不是那种「快睡着了还在滑手机」的醒,是眼神清醒、肩膀绷直的那种醒。
时间是三点四十七分。
妳看了看耳边的闹钟,再看向他。
「你还没睡?」妳忍不住问。
他转头看了妳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还不困。」
「你等一下不是又要起来蒸包子?」
「习惯了。」他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我只是不太会累」。
妳突然想到——这几天,好像每一次妳醒来,他都醒着。
早上五点起床,整天在店里进进出出,送货、蒸包子、打游戏。
妳偶尔在床上睡着了,他就静静坐在一旁。
妳问他什么时候睡,他总是说:「有睡呀。」
可妳没有真的看过他躺下来睡过一整个晚上。
想到这里,妳心里莫名有点发冷。
「你都不用睡觉喔?」妳半开玩笑。
「睡一点就好了。」他说,「有人在这里,我比较醒。」
那句「有人在这里」轻飘飘地飞过来,落在妳身上。
妳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没有说出口,但妳看得出来——妳已经成了他每天固定要「确认是否存在」的那个人。
只要妳在,他就不急着睡,不急着吃,只是待在这里。
妳侧躺着,看着天花板,手下意识摸到自己的手机。
萤幕一亮,IG 还在。
外面的人还在。
员工在卖包子,他依旧一直打游戏。
而妳只能在一直做在他床上,写IG,写FB。
妳打开限时,挑了一张之前拍的棚拍背面照,配上一句:【宅录剪片日】
妳手指停了一下,最后把「宅录」删掉,只留:【剪片日】
其实妳今天一段片都没剪。
妳只是被包在一个看似安全的地方,一天又一天地没有出门。
「妳在发什么?」他忽然问。
妳吓了一跳:「就……工作照啊。」
「可以。」罗杰淡淡说,「不要拍到这里就好。」
妳愣了一下:「干嘛?」
「妳拍妳就好。」他看着萤幕,语气平平,「别人看妳就够了。」
那句「别人看妳就够了」,像是不经意,也像是宣告。
妳突然觉得 IG 上那个总是笑着说「今天拍摄好累」的自己,跟躺在这张床上的妳,隔了好远。
远到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第三天的晚上,妳坐在床边,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妳忽然有一个冲动——想回家。
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谁。
只是想回自己的床,想打开自己房门,想走过那条暗暗的走廊,闻到家里的味道。
「我明天回家一下。」妳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罗杰正在收帐,动作停了一瞬间,很快又恢复平常。
「回去干嘛?」他问。
「就……看看。」
妳一时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连妳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薄。
「妳在这里不好吗?」他没有抬头,「床也习惯了,吃的我准备,妳也不用想。」
妳被那一句「妳也不用想」卡住。
不用想吃什么,不用想去哪里买,不用想今天要出门还是待着,不用想要搭什么车回家。
一切都被简化成:醒来、吃、滑手机、假装有工作、晚上睡觉。
方便到让人不知不觉把「回家」变成一件麻烦事。
「就……想回去一下。」妳还是小声说。
罗杰这才抬起头,看着妳。
「妳想回去几天?」
「没几天吧。」妳怯怯地说,「可能一两天。」
他盯着妳看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好几分钟。
「好。」他终于开口,「那妳明天回去拿点东西,后天再回来。」
妳愣住:「蛤?」
「妳不是说这阵子没工作?」他语气依旧平稳,「在家里一个人也只是滑手机,妳自己说的。」
那句「妳自己说的」把妳所有下一句堵死。
妳的确说过。
妳也的确,这几天除了滑手机之外,什么都没做。
「妳要回去,我不拦妳。」他又说,「只是妳一个人,我会不放心。」
他把「不放心」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妳一时分不出,那是一种关心,还是一种提醒——妳可以走。
只是走了之后,一切都得自己承担。
而在这里,妳什么都不用想。
妳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一刻妳才发现,门从来都不是锁上的。
只是妳每次握上门把的时候,都会先想到——那出去之后的每一步,都得自己决定。
而在这里,妳只需要决定:早餐要吃鲜肉,还是菜包或者是芋泥。
妳低头,看着自己握紧又放松的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妳已经不太记得,门打开之后的那条路,要怎么走。
只隐约记得,门后面好像有一条路。
只是妳很久,没有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