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川在模型世界里行走。
他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需要先搞清楚两件事:这个空间是否有边界,以及他能否使用具有传送功能的道具。
人在陷入虚无的时候都需要给自己找个“锚点”,需要找到实实在在的某样物品、某个人,或者什么其他的事物,作为拽着自己必须存在于世的理由,就连那位被众神惩罚的西西弗斯至少都还有块儿大石头呢。
所以江湛川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找到模型龙城里的固定锚点,万一运气好,那东西真的能成为连接模型世界与大世界的通道,他也算是没白跑一趟。
模型世界里甚至连NPC的建模都有,他走出住宅区,街道上还能看到川流不息的人群。江湛川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们,AI随机生成的脸、无法受到玩家伤害、天灾后也会立刻复原。除去设计了交互功能的那些外,大部分只起到一个“装饰品”的作用。
江湛川逆着人流的方向行走,NPC们有说有笑地从他的身体中间穿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在这个世界里似乎他更像是一个NPC。
可能NPC压根儿不是某个固定的群体,而是一种处境,用来代表世界上那些不被看见的人。
他默默避开了人群。
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胸口似乎在亮,紧接着浑身都被一股淡绿色的光芒包裹了起来。
这种光芒只持续了几秒,江湛川却觉得自己像是获得了一个用力的街头免费拥抱,一下子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他认识这个特效,这是治疗职业的技能特效。
在大世界里,有人正在治疗他?
他自己其实才是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锚点”,才是真正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江湛川自打来到这个模型世界以来,一直都在把手伸向其他的东西。现在,他第一次把手指伸向了自己的胸口。
……
“不行,周路现在的状态是‘无法联络’,可能我们只能优先击杀大桥蛇了。”陈子安叹了口气,冲景鸿摇了摇头。
都2075年了,隧道里居然还是没有信号。
更坏的消息是,大桥蛇扔出的小山隧道属于“地形”,玩家无法破坏地形,现在唯一移开它的方法就是将Boss击杀,然后等待地形自动复位。
“那就杀。”景鸿面无表情地说。
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看上去那么淡定,胸口里就像是堵着一口气,既上不去也下不来,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应该冷静下来。
不冷静就会看到某人的脸在眼前晃。
“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上桥。”陈子安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体型的怪物一般敏捷低,最危险的地方可能往往最安全,而且……”
“我知道了。”
景鸿没有等他把话说完,身体便已腾空而起。现在时间很宝贵,每耽误一分钟就可能多一分风险,他知道陈子安想说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大桥蛇的弱点也有极高概率会在桥面上。
但接近桥面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景鸿赶到附近时,已经有不少护卫队成员围在附近,但谁都没能成功登上去。
大桥会向试图登桥的人发射“鳞片”。
龙城大桥只是龙城中的一座装饰性建筑,玩家并不会真正使用它,他们出门靠坐骑、靠轻功,唯独不需要传统交通工具,因此这座桥不过是他们基建的时候顺手修复好的原城市景观。
游戏为了增强城市的真实感,在大桥上创建了很多NPC,他们没有定居点也不发布任务,唯一的功能就是驾驶着交通工具在桥上昼夜不息地穿梭。
有洋溢着幸福的一家三口,有疲惫的上班族,还有带着宠物猫狗的铲屎官……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最终要到哪里去。
他们就像是大桥的一部分。
现在,这些永远在路上的NPC,也都变成了一条条形状各异的蛇,它们驾驶着“鳞片”朝企图靠近的玩家发起自杀式袭击,或许是想要保卫自己实际意义上的“家”——这座大桥。
轰——!
大桥射来的“鳞片”在景鸿的剑光下一团接一团地炸开,化为漫天齑粉,又轻轻地飘落回桥面上。
他注意到“鳞片”会源源不断地产生,一片被击杀就会立刻有另一片填补空缺,如果只依靠暴力,永远也杀不完。
如果登上“鳞片”,成为一名“乘客”,是否还会受到攻击呢?
景鸿这么想着,掌中立刻放出白盾,暂时抵挡住不断从四面八方朝他飞来的“鳞片”,给自己留出了一小点活动空间。随后看准时机纵身一跃,稳稳地立在了一枚仍在桥面上行驶着的“鳞片”之上。
脚下的“鳞片”果然没有攻击他。
有人见状开始大喊:“快!大家都学大佬站到这些‘鳞片’上去!”
下降的过程中,不断有人因为躲避不及被飞来的“鳞片”撞到,当场血量掉空,只能等待复活后重新传送。
最终,十几个人里成功落在“鳞片”上的只有五个,除了景鸿、陈子安和那个拽女孩,还有另外一男一女。
大桥蛇背后的高速公路是双向路,两个方向各有三条宽车道,中间相隔着一段不算宽的绿化带。五个人几乎没什么交流,但非常默契地分成了两组,景鸿和拽女孩留在了蛇头方向的车道,陈子安则和另外两人一起快速转移到了对向车道。
“我看车,你看路,发现不对就喊‘跳’,成吗大佬?”拽女孩隔着一条车道冲景鸿大喊。
“好。”景鸿高声回应她。
事实上景鸿的视线也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脚下高速移动的路面,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大桥坍塌的新闻,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桥面老化开裂后没有及时修复造成的。
体型庞大如大桥蛇的怪物往往不会设置肉眼很难看见的弱点,如果弱点是路面上长年累月被车轧出的裂痕,应该会很好辨认。
但这条高速公路的路面偏偏看起来特别新,就连地上的标识线都像是刚刷上去不久的,就像是在有意提示人不要盯着路面看,没意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的位置已经越来越接近大桥蛇的蛇头了,这条高速公路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大桥蛇的嘴里,如果不想被Boss吞掉后坐等死亡复活,就必须在那之前离开“鳞片”,寻找其他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