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柏握紧了他的手,没有回头,拉着他在雨林里继续往前走。
林雾白跟在他身后,被他拉着,像一个小孩子被大人牵着过马路。他的膝盖还在疼,手还在抖,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响,但那些东西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面前这个人的背影,和那只握着他的、温暖的、有力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穆柏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他的手指嵌在沈穆柏的手指之间,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他想说谢谢。但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你不用牵着我,我自己能走”。但他不想松开。
他想说“你的手好暖”。但他觉得这句话太像女孩子说的,说出来会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低着头,看着脚下湿滑的地面,踩在沈穆柏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又一步。泥水溅起来,溅在他的裤腿上,溅在沈穆柏的裤腿上,分不清谁的泥溅到了谁的身上。
天黑了。
雨林的黑不是城市的黑。城市的黑里有灯光、有月光、有车灯、有各种各样的光源把黑暗切成碎片。雨林的黑是完整的、密不透风的、像一块黑色的天鹅绒把整个世界裹住了。他几乎看不到沈穆柏的背影了,但他还能感觉到他的手。手的温度成了他在这个无声的、黑暗的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他们在一处山壁的凹洞里停下来。洞不深,但足够两个人挤进去躲雨。沈穆柏松开他的手,去捡了一些干燥的树枝和枯叶——不知道他在黑暗中是怎么找到的,也许狙击手的眼睛在夜里比白天更好使。他用火柴点燃了那堆枯叶,火苗窜起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小小的山洞,照亮了沈穆柏的脸,也照亮了林雾白浑身泥水的狼狈样子。
沈穆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条毛巾,递给他。毛巾是灰色的,旧的,边角已经起毛了,但它是干的。林雾白接过去,没有擦脸,先擦了手——握着沈穆柏的那只右手,他把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擦掉泥水,擦掉雨水,擦掉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沈穆柏看着他擦手,没有说什么。他从包里拿出那半块饼干——晚饭时没吃完的那半块——放在火边烤着。饼干受热后散发出一种粮食被烘烤的香气,麦子的、谷物的、让人想起家的味道。林雾白吸了吸鼻子,闻到了那个味道,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叫得很响,响到他以为沈穆柏一定听到了,然后才想起来——沈穆柏听不到他的肚子叫,因为他自己都听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感到一点点的庆幸。
沈穆柏把烤热的饼干递给他,这次没有掰成两半,整块都给了他。林雾白看着那块被烤得微微焦黄的饼干,摇了摇头。
沈穆柏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么举着,举着,举着,像一棵树长在那里,不急,不躁,不催促。
林雾白接过了那块饼干。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饼干是热的,外面脆,里面软,比干吃好吃一万倍。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不是难过,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填满了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想哭,但他忍住了,因为饼干还在嘴里,哭会呛到。
他把那块饼干吃完了。不是一半,不是四分之一,是整块。他吃完了之后才意识到,这是他在雨林里吃到的第一顿饱饭——一小块烤热的压缩饼干,配着雨林里接到的雨水。
他抬起头,看着沈穆柏。沈穆柏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林雾白知道他没有睡着,狙击手不会在野外真正睡着,他们只是把眼睛闭上,让身体休息,耳朵——不,所有的感官——都还在工作。
林雾白从背包里拿出那张饼干包装纸,铺在膝盖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截木炭——不是沈穆柏的那截,是他自己在地上捡的,沈穆柏写字的时候他捡起来的,一直没有用。他握着那截木炭,在包装纸上写字。包装纸太小了,他只能写很小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比沈穆柏工整得多。
他写了两个字。
“谢谢。”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不够。他想了想,又在“谢谢”下面写了两个字。
“晚安。”
他把包装纸折好,放在沈穆柏旁边的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然后他缩进自己的军服里,靠着洞壁,闭上眼睛。
火还在烧,橘黄色的光在洞壁上跳着舞。林雾白在火光中看着沈穆柏的侧脸。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耳后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林雾白看着这些细节,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像在画一幅永远不会完成的素描。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嗡嗡声。和之前一样,不大不小,不远不近,像一个甩不掉的、沉默的陪伴者。他以前觉得这个声音让他发疯,但现在,在火光的余韵里,在沈穆柏安静的呼吸声里——不,他听不到呼吸声,但他感受到了沈穆柏呼吸时身体微微的起伏——他忽然觉得,这个嗡嗡声也不是那么可怕。
它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火的方向。火快要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条,散发着最后一点热量。他看着那些炭条,想起了沈穆柏在地图上写字用的那截木炭,想起了自己在包装纸上写的“谢谢”和“晚安”。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字,沈穆柏明天会不会看到。
他也不知道沈穆柏会不会回应。
他只知道,在这个无声的、黑暗的、被雨水浸泡的夜晚,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他闭上眼。
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