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蛮任性又跋扈不羁的公主,此刻却如一尊悲天悯地的观音。
陆晃想抬手搂住萧晏清,几番犹豫,终还是放了下来。
“进去吧,夜里凉。”
萧晏清回过神:“我想同阿母说说话,你随赵保林去西偏殿安置吧。”
“好。”
萧晏清走进主殿,上了三柱香,拿起一旁备好的酒壶,跪坐在蒲团之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阿母,今日谢恩礼,轻轻便来看看你。驸马你也算熟悉,是阿衡当年的伴读,那个耍得一手好花枪的陆二,如今已是后将军了。”
“您应该奇怪怎么不是蒋洵吧,我也不知阿父为何选了陆家。不过也没什么,陆晃他如今身形峻拔、宽肩窄腰……您瞧,轻轻还是这样,您要是还在,又当敲我脑门儿了。”
“您不必太过记挂,轻轻得阿父和祖母庇护,除了有些想您和阿枢,过的没什么不好。”
萧晏清絮絮叨叨了许久,把壶里最后一点酒喝了个干净,又跪坐了大半个时辰,才磕头起身。
“咚”的一声。
西偏殿的门被推开。
听到声音的陆晃一从内间出来,便见几个侍女端着酒壶跟着萧晏清走了进来。
“殿下这是?”
“来,与君细酌一壶酒,清夜沉沉对春风。”萧晏清边说边举杯。
还没喝下这酒,陆晃已品出了其中的苦涩。
罢了,那便随她吧。
“臣恭敬不如从命。”说着与萧晏清一碰杯,仰头干掉了杯中的酒。
酒过几巡,萧晏清面上染着红晕,开始说些不着调的话。
“这位郎君,模样虽是不如蒋郎,但也算美人一个,来,把酒给本宫满上!”
萧晏清手一挥,见陆晃坐着没动,伸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陆晃的脸。
“怎么不会伺候人呢!”
陆晃扶着萧晏清,将她挪到榻的一头靠着,又把她手里的酒壶夺下来,放到一旁的案几上。转头倒了一碗蜂蜜水,递到她嘴边。
“喂我。”
四目相对,陆晃终还是败下阵来,认命的一勺一勺把蜜水喂进萧晏清嘴里。
“喝不下了。”萧晏清抬手将递到嘴边的瓷勺推走。
碗被放回案几上,剩余的蜂蜜水来回摇摆,在碗中荡起涟漪。
波澜很快平静。
榻边的烛火在软风的吹拂下只轻轻摇曳,碗中水面上映着的暖黄微光,却欢快的跳动起来,水面再一次荡起极细的波纹。
陆晃眼中的景象霎时颠倒,后背落在榻上,萧晏清一手摁着他的前胸,一手撑在他耳侧,居高临下地、笑吟吟地凝望着他。
他有被推倒时的自保反应,所以并未磕到头,却不知为何头痛难当,视线开始慢慢模糊,觉知也渐渐淡去,唯独能强烈地感受到,那双游走的手——
身体被萧晏清触碰的每一寸,都像被火燎过一样炙热又刺痛。
萧晏清趴在陆晃身旁,伸手把他的脸掰向自己,深深望进那墨色的双眸中,手从陆晃后脑拂至脸颊,温柔地抚摸着。
“陆晃,我是谁?”萧晏清凑在陆晃耳边低语。
“昭明……昭明长公主。”陆晃的回答带着从胸腔涌出的气声。
“萧玉枢是谁?”
鬼魅般的声音在陆晃的脑中不断萦绕,像被关着的蝴蝶,飞来绕去,不停的冲撞着罩子,撞得陆晃头痛欲裂。
“六皇子……你……你的阿弟。”
“那萧玉衡是谁?”
“广陵王。”
“然后呢?”
“你的阿弟,我……我的母家表弟。”
陆晃觉得自己像是一团棉花,被仰面抛进一个无底洞,一直坠啊坠,就是落不到地。
“真乖,”萧晏清轻轻拍了下陆晃的脸,“你与他私下有联系吗?”
“有。”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萧晏清的手腕。
陆晃身体微微蜷缩着借力向她靠拢,直到紧紧地贴住她。像有什么东西用力地在萧晏清心上撞了一下,钝痛消散后,还残存着又酸又麻的感觉。
花香、沉香、酒香,熟悉的味道顺着鼻腔钻进陆晃的脑中,慢慢抚平了那只横冲直撞的蝴蝶。
“梁不倦是谁?”萧晏清深吸一口气。
“梁不倦……不认识。”
陆晃并不认识那梁庄的主事吗?
萧晏清挣开了陆晃的手,撑起上身,俯身观察着他,许是难受的缘故,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顺着鬓角自耳垂滑落到榻上。
“你最近一次联系萧玉衡是何时?”
“上月。”
陆晃看到眼前那只原本平静下来的蝴蝶忽而高高飞起,炸开成一阵炫目的七彩光。
“洛白是谁?”
这次萧晏清等了一会儿才得到答案。
“我的副官。”
“他还活着吗?”
眼前的景象瞬时反转,萧晏清后背落在榻上,头被一只冰凉的手托住。
陆晃俯身看着她,眼中的混沌不再。
“他战死了。”
声音如那只手一样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