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晃有些失去耐心了，他站直身子，低头俯视着那人，音量陡然升高，厉声说道：

“抬头！回答我！”

“是又如何！”杜贵双拳紧握，脸涨得通红，不顾抵在身前的刀锋，猛地站起身朝陆晃大吼道，“蛀虫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吃的是人肉，喝的是人血！满嘴的仁义道德，满肚的龌龊肮脏！”

他们衣冠楚楚，他们伫立高台，看台下蝼蚁，任他们拿捏命运，由他们审判生死。

年轻有志的袁令丞何尝不想大展宏图，可他曾维护的道、坚守的义，化为了告罪书，变成了催命符。

一路追杀，袁柳死；改名换姓，杜贵生。苟居梁庄，少时读过的所有大道理，如夫子的戒尺，一下下日夜抽打着他——辩什么是非？谈什么黑白？不过是顺者昌，逆者亡。

杜贵满眼血丝，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句比句急促：“我贱命一条，横竖已苟活多年，你要，拿去便是！但休想我做你们这些虚伪禽兽争权夺利的脚榻！”

说着便往那刀锋上撞去。

周穆收刀跃起，一脚踹上杜贵的胸脯，将人仰面摔进干草垛里。

杜贵蜷着身子，剧烈地咳嗽，呼吸之间充斥着腥甜的血丝。

陆晃上前一步，平静的注视着他：“你说的不假，局高位者翻手云覆手雨，天下芸芸，皆可为其所用。”

“景元十二年秋，北方战事不顺，定远侯所率赤虎军一反常态连连败退，防守艰难，最终连失三座边境重鄣，大虞兵士死伤无数，边陲百姓流离失所。”

每一下心跳，都如闷棍打在胸口，陆晃就这样，挨过了四年日升月落。他几乎要习惯了这种钝痛，可每每想起景元十二年秋，他还是难以忍受那自心口传至全身的酸胀。

“杜贵，你听的懂，我为何提起此事。”

“你是说，这跟那些粗制滥造的兵器有关。”杜贵坐直了身子。寻死这事需得一鼓作气，他被一脚踹泄了气，便干脆听一听将自己绑来之人究竟意欲何为。

陆晃不自觉上前一步，双手攥拳。纵然政敌算计、天家猜忌，可若不是那些兵器，陆家几代忠良，六万多铁血男儿，当真至于埋骨边疆吗！

“下至地方铁官，上至中央武库与长安北军，我要清一清官铁这条线。”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呵……”杜贵嗤笑一声，随及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周穆刚抬手，便被陆晃用眼神制止住了。

“我知道你在笑什么，可是杜贵——”陆晃没有被那笑声惹恼，因为他知道杜贵其实笑得不是他，而是杜贵自己。

陆晃信步走至木箱，重新撩袍坐上：“你焉知一盘棋局中的棋子，不能是另一局中的执棋者？”

杜贵猛地抬眼看向陆晃的方向：“你……”

“自古胜者王败者寇，若想实现自己的抱负，便要先登上高台。杜贵，我不信你真的甘心，否则为何这些年一直隐匿于梁庄？毕竟梁庄的客人中，当不乏你的老相识。”

陆晃双臂环抱于胸前，瞧着杜贵脸上的动容与挣扎，勾唇一笑：

“你难道不想，让袁柳重新站在光下吗？”陆晃伸手指了指窗边。

月光倾洒，所及之处，泛起莹莹清辉，让人心向往之。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陆晃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自己的胳膊，眼神飘向远处，像是进入了神游，直到一个粗粝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你想知道什么？”

陆晃站起身信步走到干草垛另一边半躺下来，一只胳膊垫着脑袋，望着上方挂满蛛网的屋梁：

“夜还长着呢，你慢慢说，不如从是谁追杀你开始？”

“武库丞，许知远。”杜贵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艰难穿过。

“各地上交的兵器，多少都会存在粗制滥造的情况，但不常发生，也不会大规模出现。唯有河东郡的大铁官，一年四次，两次上交的都是破铜烂铁，有回正巧被我遇到，给驳了回去，可你猜怎么着？”

“没用。”陆晃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悠悠地晃着。

“不错，第二天那堆破烂玩意就按照精良器的标准进了库，我才知道，那大铁官与许知远相互勾结，他铁区所造兵器偷工减料，省下的银钱，半数孝敬给了许知远。而这堆破铜烂铁在武库里待上一年半载，许知远便能上奏，借维修兵器之名，再向朝廷讹上一笔。”

“许知远稳坐武库令近十年，若他一直如此行事，要如何瞒过期间所有来提兵器的将军？”陆晃若有所思。

“各地上交的残品，也有品质之分。许知远会在一批精良器中参杂些各种档次的残次品，加上各位将军上报兵器的数量总会比实际所需要多，所以兵器偶尔出现些问题，并无人真的追究。”

陆晃猛地坐起身子，速度之快、动作之大，着实吓了杜贵一跳。

陆晃急声说道：“可是当年定远侯所领兵器，一多半都有问题。”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