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需要被彻底庇护的雏鸟,而是能够与他并肩、甚至在他脆弱时为他撑起一片天的鹰隼。
他护不住所有人,但他……并非独自一人。他也需要他们的守护,需要他们的信任,需要他们将他从神坛上拉下来,告诉他,做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迷茫的“人”,也很好。
洛阙眼中那浓重的阴影,如同被炽热的阳光和坚定的信念共同驱散的乌云,开始缓缓消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入的空气仿佛带着力量,抚平了神魂的颤栗。再睁开眼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凤眸已重新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坚韧与……一种释然的通透。那是一种接纳了自己不完美,承认了自己需要,却也更加坚定了前路的眼神。
他轻轻挣脱了谢悔的手,谢悔感受到他力量的回归。犹豫了一下,顺从地松开了,自己站直了身体。
目光再次投向因他迅速摆脱心魔而脸色难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宋万霖。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冰冷的杀意,也没有了之前的狂暴,甚至没有了最初的淡漠,而是一种……平静之下,蕴含着磅礴力量与决心的深邃。
“你说得对,”洛阙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历经洗礼后的坚定,“我并非无所不能,亦有护不住之人,亦有心魔滋生之时。”
宋万霖一愣,强笑道:“仙尊终于认清现实了?那就……”
“但是,”洛阙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至理,“这并不意味着,你这等藏身阴沟、以玩弄人心、戕害生灵为乐的秽物,有资格在我面前,评判我的道,玷污我珍视之人。”
他掌心那原本明灭不定、几乎涣散的金色流光,此刻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更加坚韧的力量,骤然稳定下来,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壮大!
那光芒不再仅仅是毁灭,更蕴含着一股生生不息的的意志。散发出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恐怖的威压!
“阁下的话,提醒了我。”洛阙缓缓抬起手,那团重新凝聚的金色流光在他掌心悬浮,光芒温润却深不可测,“守护或许有缺,人心或许脆弱,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扫清前行路上的污秽,才更要珍惜身边的光亮。”
宋万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变成了惊骇欲绝!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洛阙的气息完全不同了!那心魔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像是……被他勘破、接纳,并化为了某种更为强大的东西!这怎么可能?!
“你……你不能杀我!怀悯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宋万霖色厉内荏地尖叫,同时疯狂催动脚下早已布置好的隐匿遁阵,试图逃离这尊突然变得无比可怕的存在。
“怀悯?”洛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弧度,“我与他,迟早有一战。至于你……”
他手腕轻轻一振,动作优雅而从容。
那团蕴含着守护与毁灭双重意志的金色流光,无声无息地飘向宋万霖。
速度依旧不快,却带着一种锁定神魂、无视空间的规则之力,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协助这一击。
“便先替他,尝尝这‘残缺之魂’的……决心吧。”
金光及体的瞬间,宋万霖发出的不是惨叫,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投入熔炉、被无数正向信念强行净化剥离的极端痛苦的嘶嚎!
他周身那华丽的黑袍在金光中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般消融,皮肤血肉迅速化为虚无,露出下方扭曲的、缠绕着黑色咒文的骨骼,而那骨骼也在金光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色咒文被强行抹去,骨骼本身快速化为齑粉!
他身后的余左余右,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在金光的余波中如同被投入烈阳的阴影,瞬间蒸发,只留下两缕微弱的、精纯的怨气核心,随即也被洛阙随手收起。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当金光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仿佛被圣水洗涤过的、散发着淡淡纯净气息的浅坑。宋万霖和他那两只噬魂傀,已然彻底消失,连一点邪祟的残留都未曾留下,仿佛被从天地间彻底抹除。
洛阙缓缓放下手,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需要微微抿唇才能压制住喉头涌上的腥甜。强行勘破并利用心魔,催动如此蕴含意志的力量,对他初愈的神魂是极大的负担。
但他站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他转过身,看向谢悔和林雨薇。
谢悔立刻上前,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他想伸手搀扶,又怕冒犯,手悬在半空:“师尊,您……” 他感受到洛阙气息的虚弱,心揪紧了。
洛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谢悔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温和,那里面有关怀,有感激,更有一种经过考验后更加深厚的信任。他轻轻抬手,拍了拍谢悔依旧紧绷的手臂,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没事。”他顿了顿,看着谢悔的眼睛,清晰地、郑重地说道:“悔,多谢。”
这一声“多谢”,不再是简单的客套,而是承认了谢悔在他心魔缠身时那番话的力量,承认了这份支撑对他至关重要。
谢悔浑身一震,看着师尊眼中那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弟子……心甘情愿。”
洛阙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有些情谊,已无需赘述。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头骆驼。骆驼此刻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正用它那双充满灵性的大眼睛望着洛阙,见他望过来,欢快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干得漂亮”。
洛阙走过去,伸手,再次轻轻拍了拍骆驼粗壮的脖颈,低声道:“也辛苦你了。”
骆驼舒服地眯起眼睛,用大脑袋更用力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最后,洛阙看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被吓傻了的林雨薇,温和道:“雨薇,吓到了吧?邪魔外道,惯会蛊惑人心,记住方才的感受,日后亦是修行路上的警醒。”
林雨薇用力点头:“嗯!弟子记住了!仙尊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她眼中满是崇拜。
洛阙淡淡笑了笑,没有多解释自己的状态。他再次望向南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更加坚定的意味:“此间事了,瘴气源头已除,残余不久自会消散。我们在此稍作调息,再继续南下。”
他需要时间平复翻腾的气血和稳固再次受创的神魂。
谢悔立刻应道:“是,师尊。您先调息,弟子为您护法。” 他示意林雨薇一起,警惕地守在洛阙身侧。
骆驼也自觉地踱步到外围,竖起耳朵,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洛阙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引导体内有些紊乱的灵力和魂力。阳光透过逐渐稀薄的残余瘴气,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仰望的仙尊,也是一个会受伤、会脆弱、需要弟子守护的师长。这份认知,并未削弱他的力量,反而让他与身边的人,联结得更加紧密。
南疆之路,注定不会平静。怀悯的阴影,轮回的因果,都将在前方等待。
但这一次,他们将彼此支撑,共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