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溶却似浑不在意,只道:“诸位若无事,便请回吧。”
见他们不动,她径自起身往外走去。
院中,她取出幻羽化剑,独自舞了起来。
剑光凌厉,招招迅疾,她面上却无波无澜,仿佛只是个练剑的偶人。
整个人似陡然换了心魂,疏离得叫人生寒。
三人在廊下静望,谁也未敢上前。
星溶练罢收剑,眼风未扫他们半分,转身回房,“砰”一声将门合紧。
玄灵忍不住低问:“她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苍河沉默不语,喉间发涩。
素郁却已大步上前叩门:“星溶,开门。我是素郁,有话同你说。”
里头寂然无声。
他又叩两下,正要再言,忽闻破风之声,一枚飞镖穿门而出,擦着他袖角掠过。
随即传来星溶冰冷的话音:“再扰,便取你性命。”
素郁浑身一震,眉峰骤拢,怒意骤起,反身便朝苍河挥出一掌。
苍河未防,被震得退了一步。
尚未站稳,素郁剑已抵至喉前,声音寒如冰刃:“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上一世害她不够,这一世还要纠缠不休!如今她成了这副模样……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玄灵急道:“你莫什么都怪他,他为星溶付出的,远比你知道的多。”
素郁冷笑:“若真为她好,此生就该离她远远的,而非将她困在这城仙宫中。”
玄灵欲辩,却听苍河沉声道:“我与星溶之事,轮不到旁人过问。你既自认是她兄长,又何故插手她的感情?素郁,你若真为她着想……便别再干涉。我自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伤分毫。”
数万年来,他头一回这般心平气和同素郁说话。只盼对方也能放手,莫再横亘其间。
可素郁岂会轻易罢休?
“护她周全?”他声线愈冷,“便是将她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苍河,你莫说笑了。此事,我断不会不管。”
苍河眸色黯了黯。
此刻他满心只系着房中那人,再无心力与素郁纠缠。
只见他骤然握住素郁手中长剑,狠狠刺入自己胸膛。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浸透衣襟。
他扯了扯嘴角:“多谢你当年救她一命……这一剑,我还你。”
话音未落,剑已抽出,转而刺入腹间:“这一剑,偿你八年养育之恩。”
剑锋再扬,竟欲再落。玄灵疾步上前攥住他手腕:“你疯了不成?”
素郁僵立原地,喉间发涩,竟说不出话。
望着眼前这个为星溶几近癫狂的人,他终是失了所有底气。长剑收回,转身离去,背影孤绝。
苍河胸前衣袍尽染,血仍未止。玄灵慌忙运灵为他疗伤,好一阵才将血势压下。见他面色稍复,玄灵扶他回房,丢下一瓶伤药,默然离去。
苍河拧开药瓶,指尖沾了药膏,缓缓涂在伤处。
那伤口狰狞可怖,他却似浑然不觉,心中痛楚,早已盖过皮肉之苦。
待独自包扎妥当,才发觉脸上竟一片湿凉。
他请来仙医,欲查星溶突变之由。
初时星溶闭门不出,苍河无奈,只得趁她熟睡时点了穴道。
仙医搭脉片刻,神色惊愕:“这位仙子……似服过绝情丹。”
“绝情丹?”苍河瞳孔骤缩。
“此丹服下,七情尽泯,从此再无悲喜爱憎。”仙医叹息。
“可有解法?”
仙医摇头:“情根已损,除非天降奇迹,否则……终生无情无欲。”
苍河怔立当场。
他万万不曾料到,她竟为镇仙河之水,吞下此丹。
所以,她为救苍生、为救素郁,便这般将他彻底舍弃?从此永永远远,再不会爱他苍河分毫?
这一刻,他忽觉她如此残忍。他拼却性命护她,到头来,她却连半分信任都不肯予他。
昨日他还对她说,有难处便告诉他,他愿倾尽所有相帮。他甚至已决意服下赤天丹根除河患。可她,连一点余地都未留。
送走仙医,他坐在她榻边,守至夜深。
翌日星溶醒来,见苍河伏在床沿沉睡,衣上血迹斑斑。
她坐起身欲下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苍河抬起头,望着她冰冷如霜的神色,只觉陌生彻骨。
头一回,他悲愤难抑,朝她嘶声喊道:“星溶!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肯信我一次?我已非昔日苍河,我为你舍命至此,你为何……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愿?你可以不应我,可你至少信我一回,好吗?为何要这般绝情,你不如杀了我痛快!”
星溶望着他痛极的模样,面上却无一丝波澜。那双眸子里空茫一片,寻不见半分怜惜。
她就那样冷冷看着他,看得他心口如被利刃寸寸凌迟。
“请师父放手。”她语声寒凉,用力想抽回手。
他松开她,双手却捧住她的脸:“星溶……我也会痛,也会撑不住。我全是为了你,才熬到今日。你就不能体谅我一回吗?答应我,好起来,可好?”
绝情丹——连仙医都言无解的丹药,又岂会因他几句话便消散?
他果真是痴心妄想。
她依旧那般冷冷睨着他,眸中不见半分动容,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星溶一把推开他,大步出了房门。
她径自闯入他房中,翻箱倒柜地搜寻,仙帝说他手中藏有天珠,那定是浮灵珠与天灵珠其中之一。只要寻得这两颗灵珠,便能令仙河之水彻底消弭。
可翻遍屋中每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苍河静立门边,看着她近乎疯魔地翻找,并未阻拦。
她寻遍城仙宫每一处,仍旧空手而回。
最后,她执剑抵上他咽喉,声音寒澈:“交出天珠,否则取你性命。”
他望着她绝情至此的模样,眼中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若你想杀,便杀吧。死在你手里也好。”
星溶眉头一拧,腕上施力,剑锋顿时在他颈间划开一道血口。
鲜红蜿蜒而下,他却纹丝未动。
这般的绝望,远比皮肉之痛更摧心肝。
见她终是掷剑离去,苍河抬手抹去颈间血迹,忽地低笑出声,荒唐至此,竟像个笑话。
他独自回房,默然上药。
敷罢伤处,枯坐良久,胸中郁气翻涌难平,终是忍不住再度冲入她房中。
他将她重重按在墙边,声音里压着万千委屈:“星溶,该做的我都做了。你既这般无情,那我往后更不会放手。仙医说唯奇迹可解,我倒要看看,这奇迹从何而来。”
她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蹙眉冷眼相看。
这神情落在他眼里,尽是燎原之火。他喉间发哽:“你可知道,到如今我才明白,什么日久生情,什么循序渐进,皆是懦弱之人的借口。我小心翼翼这般久,又换来了什么?”
最后一道防线,终究溃塌。她既已绝情绝欲,他还有何可惧?
他一手抚上她脸颊,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
星溶挣动手腕想要推开,却被他牢牢制住。
“唔……”她呼吸渐促,挣脱不得,索性狠狠咬下。
苍河唇上一痛,微微松开,鲜血已渗了出来。
他却浑不在意,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既然怎样做都无好结果,那往后,便换种方式相处罢。”
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星溶蹙眉挣扎,他却再度吻了下去。
这一次极尽温柔,似将毕生未尽的情意都倾注于此。
她起初竭力抗拒,见他始终不松,终是渐渐停了动作,任他索取。
良久,苍河缓缓退开,却听她冷然道:“亲够了吗?若够了,便放开我。”
见他面不改色、眸光平静,他只余苦笑。
松手转身,踉跄离去。
回房后,他独坐案前,一杯接一杯地饮。
愿借酒浇愁,暂忘那个永不会再爱他的星溶。
从未这般绝望过,纵是上一世她死在他怀中时,他尚存一丝侥幸,盼她轮回转世,终有重逢之日。
可如今,她再不会爱他,再不会柔声唤他“苍河”了。
他从天明饮至夜深,醉意昏沉,直至不省人事。
这一夜,星溶连做了数场梦。
梦中她漠然悬浮于仙河之上,望着滔天浊浪,眼波未动分毫。
又梦见西河底那位被封的上神,一遍遍对她说:寻得两颗天珠,控水封界,拯济苍生。
她立在神前,木然复述着那些话语。
心底唯剩一个念头:找到天珠,镇住仙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