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处宫阙格局相仿,皆是一派素净清寂。
素郁正坐院中观书,见苍河至,眸光骤冷。
苍河在他对面坐下:“有事相托。”
素郁冷笑:“你竟也有求我之时?”
苍河将一支簪子搁在石桌上。那簪雕着精细的花纹,簪头嵌一粒红珠,光华温润。
素郁目光触及簪子,冰冷的眼神倏然一黯——这是上一世,他送给星溶的。
“星溶为镇仙河,服了绝情丹。”苍河声音沉缓,“七情尽失,六欲皆泯。她应已自知与仙河渊源极深,如今正疯寻天珠。我那一颗已在她手中,想必她很快便会察觉你亦为天珠所化。”
“届时……望你陪我演一场戏,以幻术为她织一场梦,令她在梦中达成所愿。唯有如此,她往后方能卸下重担,哪怕无情无欲,至少……活得轻省些。”
他语声低涩,眼中深痛难掩。
素郁原以为星溶不过一时受激失常,这几日冷静思量,恐添她烦忧,便未再去扰。未料她竟为镇河吞下绝情丹。自己能出仙河,原是她以永失情欲换来的。
思及此,心头酸楚难当。曾经她只是一只被族人遗弃的七彩狼,她随他吃苦八年,又被苍河囚于扶魔宫十载;十年后再见,她却为护苍河受他致命一剑;这一世他好不容易寻回她,尚未及好好照拂,她却又为镇河服下这绝情丹……
天道何以对她残忍至此?轮回辗转,为何从不曾予她半分善待?
想到此处,素郁心痛如绞,眼底泛起潮意。
“我不管你对她怀着何种心意。”苍河再度开口,声线里压着恳求,“只盼你能助我,为她织一场美梦。别再让她受折磨了。”
素郁垂首静默良久,再抬眸时嗓音微颤:“好。只要不叫她再受苦……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对星溶的疼惜,从未比苍河少过分毫。无论前世今生,他始终活在悔愧与伤恸里。
苍河目光扫过石桌上那支嵌着红珠的簪子:“这簪名‘红月’,是女子及笄后赠予心仪之人的定情信物。我娘亲也有一支,是父亲所赠。娘亲去后,父亲一直随身带着,直到离世前才交予我。”
“本打算送给星溶……可这一世初见她那日,她发间已簪了一支。如今物归原主,你另赠旁人罢。”
言罢,未去看素郁,而后起身大步离去。
素郁独坐庭中,望着那支红月簪,不知不觉泪已满面。
果然,日落时分,星溶执剑寻至。
不知她从何处得知他为天珠所化,见面便以剑锋抵住他咽喉。
素郁望着眼前消瘦冷寂的人儿,满目尽是疼惜。
“原来你便是天珠。”她语声寒凉,“既如此,便随我同入仙河,拯救苍生。”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无半分悲悯。
他伸指轻轻推开颈边剑刃,掌心按上自己心口,骤然发力,一口鲜血咳出,随之而出的,是一颗流转七彩华光的珠子。
他将那颗承载性命的天珠放入她手中,轻声道:“阿溶心善,上一世太苦,这一世也未曾过得安乐。只要能帮到你……哥哥怎样都愿意。”
星溶只淡淡瞥了一眼他血流不止的胸膛,面上无波无澜。
她低头端详那颗天珠许久,不知在看什么。末了收入袖中,转身便走。
素郁忍痛跟在她身后。
二人默然行至仙河畔。
她驻足,他亦停步。
此刻河水斑斓如铺陈的锦缎,平静无波,死寂一片。
星溶取出两颗天珠,七彩流光悬浮半空。她双手结印,将灵力源源不断渡向珠身,神情漠然如偶人。素郁静立她身后,默然相陪。
就在她欲将双珠投入河心的刹那,素郁抬掌拂向她后心,一道柔光没入,她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道玄影倏然而至,袖风卷处,两颗天珠一者飞回素郁体内,一者落下来人掌心。
苍河收回天珠,俯身抱起昏迷的星溶,径返城仙宫。
素郁默默随行,心头百味杂陈。
至城仙宫时,玄灵已请来梦仙师。
梦仙师司掌梦境,日织千梦,虚实交叠。为人织梦须守“梦境之约”:不可妄造困扰,须令梦者分明虚实,否则易乱心神,以假为真。
闻苍河欲为星溶织一场极致真实的梦,梦仙师初时坚拒,直到苍河再三恳求,方勉强应下。
但他郑重告诫:“此梦若太过真切,恐令她永难辨清梦境与现实。从此或会依循梦中轨迹而活。”
苍河深知此举对星溶伤害匪浅,可眼下已无他路可走。
他将星溶安置榻上,凝望她苍白的睡颜,对梦仙师低声道:“她虽已无情无欲,仍烦请仙师将梦境织得和美些,予她几分向往,一线光明。”
梦仙师织梦无数,却是头一回遇上这般情形。失了七情六欲之人,纵使梦再绮丽,于她亦如浮光掠影。
“仙君放心,我自当尽力。”梦仙师长叹一声。
苍河起身离房,玄灵亦默然随出。
素郁立在榻边,望着星溶,目中尽是不舍。
梦仙师观他神色,心下明了,不由暗叹。他见过太多痴缠纠葛,自然看得出素郁深藏的情意。
素郁仙君重情重义,曾为一人跃下灵界台,又为镇河投身仙水。当初为他织梦时,便觉他心念总引向悲处,屡次在梦中重历跳台之痛,每回惊醒皆久久难平。
梦仙师试过为他编些欢愉梦境,却在他心念间寻不出一丝幸福的痕迹。
“有劳仙师了。”素郁躬身一礼,转身退出。
门外,苍河与玄灵正静立等候。
玄灵见素郁出来,面色并不好看——在他想来,星溶吞丹镇河,多半是为救素郁之故。
上一世她为救素郁随苍河入扶魔宫,这一世又为他服下绝情丹。谁也不知在星溶心中,素郁究竟占着怎样的分量。
当年星溶离开扶魔宫后杳无踪迹,他与苍河寻遍三界未果。皆以为她会与素郁相伴,却并未如此。正因这般误会,素郁以为苍河再度囚她,才率百万天兵一夜屠尽扶魔宫,终至星溶死在他剑下。
这一段孽缘纠缠至今,三人之中,注定难有圆满。除非……有一人永远退出。
梦仙师行至榻前,望着星溶毫无血色的面容,轻轻一叹。
他并指凝灵,在她额前虚画一圈,光晕流转间,一道织就的梦影徐徐没入她灵台。
梦中,星溶独立仙河畔,双手结印,将悬浮半空的天珠推入滔滔河水。
珠落水消,仙河水位骤降,不过片刻,竟至干涸见底。
星溶望着空荡的河床,肩头微微一松——她的使命,似乎完成了。
仙帝率众仙赶至,欢声如潮,皆赞她英勇,拯苍生于水火。
她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心中却空空荡荡。默然转身,返回城仙宫。
院中站着两人,一者是苍河,一者是素郁。
皆含笑望着她。
她驻足阶前,不知该走向谁。
“阿溶,来哥哥这儿。”素郁朝她伸手,目光温柔,“带你去买最爱吃的点心,去桃林看花开满枝。”
“星溶……”苍河亦张开双臂,嗓音低柔,“让我抱抱你。”
她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阿溶……星溶……”两人的呼唤交织耳畔,她忽觉眼前光影错乱,头痛欲裂。一团白雾倏然弥漫眼前,迷蒙中景物渐虚。
恍惚间,一道女子嗓音穿透雾霭,清晰入耳:“星溶,你身承上古驭水之神血脉,可掌天下万川。此世将尽,新界将启。你与素郁皆具造化万物之能,当同心协力,再创盛世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