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离家,浑身是伤,狼狈至极,只是为了向家人抗议这段于她不公的关系。
哪怕家人从来不解她的不满。
赵蓉闻言一惊,随即否认道:“不!我怎会……”
“无妨。”楚山楹打断她,目光投向她来时的那片郁郁葱葱的丛林。白日里,它看着是如此美好,令人心旷神怡。只有深入,才知晓它的危险。
想起昨日的颠簸,楚山楹嗓音都有些沙哑:“离家的马车颠簸散架时,我被土匪的刀光逼得深入森林时,确实想过——楚山楹,你真是蠢透了。”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回味这几日的惊恐的遭遇。然而,与恐惧一同浮现的,却是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力量——那是她第一次,全然依靠自己而做出的选择。
随即,她转过头看向赵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一位坚定、胜利的战士。
“但,”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即使重来一次,我依然会踏出那道门。我从未后悔。”
赵蓉错愕不已,心中腾起一道无法言说的、炽热的力量,让她忍不住脱口道:“我……我与姑娘心境相通!”
她下意识抓住了楚山楹的手,如找到了知己,语速快而激动:“我以为无人能理解我!苍天有眼!”
“人人都在为我的行为而感到惋惜,但,这才是我想做的!”
楚山楹并未打断她,赵蓉便絮絮叨叨地与她说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赵蓉乃偏远城镇的一位五品文官的庶女,她的母亲为了从青楼里赎身,设计怀上了她;又为了她的胞弟,欲将她“卖”给当地的富商为妻。
“人人都说能嫁与那富商,于我这出身而言是极好。”赵蓉咬着下唇,红了眼眶,眉目却隐含愠怒,“呸!既是天大的好事,也不瞧着她们上赶着去?”
“外头都道行医者乃人间佳业。可我于岐黄之道颇有天分,怎的无人赞许我?”
赵蓉抬起下巴,眼中虽有泪光,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们越是不许,我偏要做出个样子来。他们若有本事,便自个儿气闷去!”
她终于褪去那层“虚假”示人的皮囊,展露出自己最纯粹的那颗心。
好似小动物将柔软的肚皮展露给你。
赵蓉道:“我在大婚当日,扎了我那夫君一针,他沉沉睡去,我便得以出逃。”
“我女扮男装遇见了我的师父,他将我介绍给将军,我便成了军医。”
感受到楚山楹疑惑的目光,赵蓉解释道:“将军识破我的伪装,却并未赶我离开。他让我以医术夺得了大家的信任,我才得以女子身份示人。”
楚山楹有些意外。
这倒是与她记忆中的宋玉衡不大一样。
她记忆中的宋玉衡,是会因她一句“讨厌”而故意折腾她三五日的顽劣少年;是会在她诗会夺魁后,偏要说“不过尔尔”的冤家。
而赵蓉口中的宋玉衡,知人善用,敏锐且包容。
巨大的反差让楚山楹不禁蹙起眉。
怎的他们认识了十几载,她还不如他人了解得多?
心中莫名升出一种异样,让她下意识烦躁。
楚山楹抿了抿唇,暂且归咎于宋玉衡。
不论如何,都为他错。
总之,这是一场愉快的谈话。
楚山楹与赵蓉二人变得亲近了些,这倒是在楚山楹的意料之中。
早在赵蓉为她送衣裳的那个夜晚,她便能察觉到,她们是一类人。
日暮西山,大地被覆上一层余晖。
赵蓉道:“我许久都未如此开怀。我们明日还能再见吗?”
“当然。”楚山楹答完,顿了片刻道:“我不清楚。”
“宋玉衡随时都要将我送回去。”
“这你就不必担忧了。”
二人闻声转头,宋玉衡踏着落日余晖,冷硬的铠甲在日光下折出亮眼的光。
他的面色平淡,但于楚山楹看来,他此刻就像幼时不得不放走了困在牢笼里喜爱的鸟儿那般,忧伤疲惫。
宋玉衡并未将眼神放于楚山楹身上,只淡淡道:“你身上的伤需多养几日,恰好军中伤员颇多,你便等着与我们一道回去吧。”
不等楚山楹回答,他已转身,只丢下一句:“麻烦你了,赵蓉。”便离去。
快得像是从未来过。
楚山楹立身原地,额角突突直跳。
宋玉衡,他,竟然,无视了她?
哪怕要说的话与自己有关,他也只是像个呆子似的看向别处?
哈!
楚山楹气笑了。
她究竟是何处,惹着了这位少爷?
另一边,宋玉衡面无表情地快步疾走,脚下一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束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紧紧闭上眼,双手捂着脸,闷闷喊了声:“啊……”
太难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才余光中楚山楹的模样。
想不去注意她,实在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