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楹又摆出一副看病患的神情,蹙眉道:“我只是想同你说一声,如若要发放粮食,我也要去。”
她又找补道:“再说,我就算担忧,也是担忧宋大人与安宁郡主。”话音落下,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望过来的目光。
宋玉衡喟叹一声,道:“你且安心罢,我自有法子度过。”
他既这么说了,楚山楹也稍微安下心来,转身便要离去,却被宋玉衡叫住了:
“诶——”
宋玉衡终于舍得换姿势,忙去追她。
楚山楹扭头望向他,问道:“还有事?”
宋玉衡默然,道:“没有了。”
楚山楹点点头,丝毫不留恋地走了。
竟还真的走了……
宋玉衡望着她的背影垂眸苦笑,心下一阵无奈。
……
翌日,宋玉衡领着众人,拉着几车的粮食,步入了村庄大门。
因着前一日已提前派人知会过,门口处早已乌泱泱一片,都在等着分发粮食。
粮食将根据递上来的名册,确认家中几口人来分发合适的份额。
忙碌了一上午,白云流动,日头更盛了些,楚山楹的额角冒出细汗,衣衫都被浸湿。
又有一人递上名册,楚山楹接过看了一眼,蹙起了眉。
她抬眸望向对方,来人是一位中年老汉,汗水滑过他满是沟壑的面庞,他戴着一顶草帽,身上的衣衫缝缝补补,皆是补丁。
“大爷,”楚山楹开口道:“您方才,是不是已来过了?”
“老子没来过!”那老汉甫一开口,露出豁口的牙,语气极不客气:“快把粮食给俺!”
楚山楹耐下性子,指了指名册上的标记,道:“这是领过粮食后才有的标记,您肯定是领过了。”
老汉啐了一口,大叫道:“你就是不想给俺!”说完,不等楚山楹回话,他便大叫起来,引得众人围观,“乡亲们来看啊!朝廷说来发粮食,现下却反悔,不肯给俺!”
队形一时乱了起来,楚山楹与其余士兵被围着,不明真相的村民也跟着那老汉骂起来。
楚山楹冷下眉眼,呵斥的声音在哄闹的人群格外清晰:“放肆!每户领多少,是我们算好的,是你贪心欲多拿……”
“好大的官威!”
楚山楹的话被打断,迎来的是无尽的谩骂。
市井百姓言语粗俗,楚山楹气得涨红了脸,她紧咬着下唇,才勉强维持着不失态,甚至还有人开始上手推搡,场面一阵混乱。
推搡间,楚山楹一个没站稳,身形一晃,直接跌坐于地。她下意识用手去撑起身体,却刚好擦过地上的细碎石子,掌心划破流出鲜红血液,刺痛感顿时透过皮肤深沉传来。
“唔——”楚山楹痛呼一声,尾椎处也疼得让她不得动弹。而在她受伤后,士兵为护着她不被激动的村民踩到,纷纷围着她立起一道防护墙。
“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周围的动静纷纷静止了。大家望向宋玉衡来的方向,自动为他开了一条道路。
宋玉衡:“怎么回事?”
他视线落在狼狈坐在地上的楚山楹身上,触及她手上的鲜血后,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面容顿时冷了下来,双眸怒气横生,沉声重复了一遍:“怎么回事?”
无人回话。
楚山楹蹙着眉,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后,对他说道:“出了点意外,有人欲多领粮食。”
“人呢?”
众人闻言都望向方才那老汉,后者自知心虚,竟跌跌撞撞地拔腿跑了!
宋玉衡扭头对一旁的士兵说道:“不要再有第二次。”
“是。”
他又看向楚山楹,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开口道:“你和我来。”
宋玉衡将楚山楹带去医帐处理伤口,赵蓉却忙得不可开交,楚山楹的伤便只好交给宋玉衡。
她在一平滑石墩上坐下,伸出手,等着宋玉衡为她处理伤口。
楚山楹的手心白嫩,此刻被石子划破,到处是细碎的划痕,正丝丝往外冒血。宋玉衡眉宇紧锁着,轻柔地托起她的手,小心将镶嵌在肉里的石子都挑了出来,细心地为她上了药。
楚山楹从头至尾没喊过一声痛,比起伤口,她更多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宋玉衡托着她的手上。宋玉衡的手心粗粝,有着长时间握兵器留下的粗茧,硌着她的手背,引起一阵痒意。
她有些不自在,将头扭向一旁。这个举动却引起宋玉衡的误会,他问道:“疼?”说罢,还轻轻吹了一下。
凉风吹至伤口处,她的手指下意识蜷缩,那风仿佛透过皮肤穿进肉里,挠着她的心窝。
楚山楹吓了一跳,恼怒道:“你做什么!”
她又不是三岁稚童!
宋玉衡茫然地从她手心处抬头,乌漆漆的眸子像一颗黑曜石,正闪着莹润的光。他好似有些委屈,说道:“我以为你疼……”
楚山楹闷着声说:“别做多余的事。”
“好罢。”
二人静默了一会,楚山楹浑身不自在,手背上被他握过的触感,与伤口处被他吹过的凉意,竟变得无比清晰,扰得她心绪不宁。
她厌恶这种感觉,更甚于掌心的刺痛。就在她试图驱散这怪异情绪时,却在下一刻与宋玉衡同时出声:
“你明日别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山楹闻言积压的烦乱瞬间找到了出口,怒意勃发,将手猛地抽出,“噌”的站起身,“你说什么?”
宋玉衡也站起身,明明比她高出不少,却在垂眸与她对视时气势上矮了一头。
“我担忧方才的事还会发生……”他的眼眸垂下,眼角也跟着向下,看着竟带着些祈求的意味。
楚山楹眉目凌厉起来,冷声道:“你可没资格为我做决定!”
语毕,她转身离去,徒留宋玉衡一人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