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亦咽了咽唾沫,又很快挪回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楚山楹:“还不赶快入坐,作何在此傻站着?”
牧亦咬了咬牙,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滚动,最终还是坐在了宋玉衡的身旁。
楚山楹瞥了一眼,并未出言劝阻。
“所以,”宋玉衡沉声开口,“你们二人今日约我,究竟所谓何事?”
他在“二人”处下了重音,激得牧亦端茶的手一抖,热茶溅出些许,在桌上洒下几个圆点。
楚山楹蹙眉道:“没烫到吧?”
牧亦不动声色地离宋玉衡远了些,含糊道:“在下不打紧,还是说正事罢。”
楚山楹偷瞄了一眼低沉的宋玉衡,点了点头。
“宋玉衡,”楚山楹开口唤他,正色道:“当今局势已明朗了,太子与长公主的党争已搬上明面,是该做出抉择了。”
宋玉衡低垂着眸,指甲盖不住地敲击杯壁,明显心不在焉。
楚山楹忍了忍,接着道:“那日春猎,你当着众人的面请命进猎场寻我,就算你本无意,可在太子眼里,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现在,选吧:是加入我们,还是继续为你的太子效命。”
牧亦闻言一惊,他未曾料到楚山楹会如此直接。他下意识偏头,宋玉衡正从方才的情绪剥离,陷入沉思。
良久,室内只余外头的嘈杂声,隔着厚重的门丝丝缕缕传进。
“我……我不知道。”
楚山楹看着他,他面上不掩迷茫之色,眉宇蹙作一团,双眸似有苦楚。
楚山楹很了解他。
宋玉衡这人,虽整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内里却比谁都要规矩。他学的是忠君忠国的王道思想,要他背叛自己的储君,无异于背叛他这十几载的素志。
于是楚山楹轻声开口道:“你可知道,春猎那日,死的是何许人也?”
这将是能击垮他内心的底牌。
其实,宋玉衡内心早隐有预感,但他不愿承认,所以,楚山楹来推他一把。
他抿了抿唇,听楚山楹继续道:“他是张信,任潼关按察司副使,此次上京,是为了提交太子的罪证。”
“你是主帅,私吞边境粮草,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宋玉衡,你忠的君,已与你走的道不同了。如若你继续,那么国将不国,民不聊生。”
她说的直白淡然,没有丝毫委婉,用最犀利的语言,一点一点瓦解宋玉衡最后的侥幸。
牧亦的头已不敢转动了,他僵着,眼珠子却不停地向宋玉衡的方向看去,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许久,久到楚山楹已将茶水一饮而尽,才听宋玉衡嗫嚅着嘴唇,用似是从牙中硬挤出来的嘶哑的声音道:“……好。”
楚山楹与牧亦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任务结束,楚山楹挥退牧亦,自己一个人陪着宋玉衡在雅间里坐着。
他一言不发,楚山楹也不和他说话,叫上小二上菜,安静地用膳。
夕阳光辉晒进雅间,隔出光与暗的分隔时,宋玉衡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叫牧亦?”
楚山楹停筷,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低垂着脑袋,这几月长长的刘海往下搭着,神情看不真切。
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宋玉衡也没想她回答,自顾自地说着:“……你知道我的感情吧。说实在的,就算你今日没叫他,我想我也会答应你的。”
太子不仁,他早有耳闻,春猎那日,他其实纠结了许久。
可他还是去了。他当着众人的面,与太子割席,就为了进场救一个,早就和自己没有关系的前未婚妻。
她知道他的感情,却唤了另一个人到场。是为了激他,好完成淑慧的任务吗?
她好过分,可是她现在却在疑惑地问:“你就是要说这个?我们在谈正事?”
宋玉衡喉结滚动,乌黑的眸子涌上一层水雾,他快速眨眼,不再开口了。
自那日春猎起,他就已无立场可言了。
她就是他的立场。
“你……”
楚山楹甫一开口,便怔在原地。宋玉衡垂着脑袋,她却清晰地瞧见几滴透明的水滴不断落下,砸在他的大腿上。
这一变动砸得楚山楹头脑发懵。
宋、宋玉衡,他是,哭了吗?
“滋啦”一声尖锐的声响,楚山楹急忙从座位上起来,她围在他身旁,局促地问:“你怎么了?是还有哪里没想清楚吗?”
宋玉衡蓦然抬起头,他难得对她满脸怒容,却因眼里盛满泪水,楚山楹只看到一个委屈的高猛将军。
“你叫他来,就是为了激我?因为你知道我的感情,知道我因他吃过醋,你便用他激我,好让你完成任务,是不是?”
他说得快极了,生怕说到一半泄出哽咽。楚山楹闻言,与他对视,尴尬地扣了扣裙侧:“嗯……我不否认。”
眼看他泪水决堤,楚山楹头都大了,道:“那你要我怎么办呢?你说吧,我都允了你就是了。”
宋玉衡却没管她,又低着脑袋继续道:“既如此,那日春猎你为何要、要与我如此亲密?我以为……”
以为他们两情相悦。
他用力地蹙起眉,想阻止自己的失态,泪水却随之更多地涌出。
“因为我喜欢你。”
宋玉衡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