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锦点了点头,示意郭嬷嬷送他下山回宫。
郭嬷嬷早已收拾妥当。
可三人刚走出院门,便迎面撞上一人。
曹贺抱臂靠在院门的石狮子上,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见他们出来,懒洋洋地站直身子,脸上带着痞笑。
“我家世子吩咐,说九皇子年幼,一人回宫恐有不妥。这山路崎岖,夜里不太平,特命我护送九殿下与这位嬷嬷回宫。”
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由更是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容锦心中一紧,正要开口推辞,却被郭嬷嬷一声惊喜的低呼给尽数堵了回去。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
老嬷嬷不知其中关窍,只当是贵公子心善,脸上堆满感激,连连道谢:“有劳壮士了!老婆子我正愁着这天黑路滑,腿脚不利索,怕耽搁了九殿下回宫的时辰。有您护送,我们主仆可就安心多啦!”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则显得欲盖弥彰了。
容锦只能眼睁睁看着郭嬷嬷千恩万谢地将人引向山门。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怕一动,就泄了那点蹦着的劲。
*
山路颠簸,马车在暮色四合中辘辘前行。
车厢内,气氛沉闷。
容准小脸紧绷,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一声不吭。
皇兄今日,待他实在太冷淡了些。
那几句叮嘱,听着是为他好,可每一字,明明都是在推开他。
郭嬷嬷心疼他,打开食盒,将里头精致的素斋糕点摆出来:“殿下,快看,这可是锦儿特地吩咐为您备的,还热乎着呢。”
“不吃。”少年人闷闷地回了两个字。
“殿下……”
“说了没胃口!”容准转过头,看着那些糕点,心里愈发委屈。
皇兄连多留他一会儿都不愿意,这些冷冰冰的点心,又有什么好吃的?
他赌气似的捏起一块,胡乱咬了两口,便咽不下了,皱着眉丢回食盒。
郭嬷嬷叹了口气,正要将食盒收起,车厢外传来曹贺大大咧咧的声音。
“殿下不吃,可别浪费了啊!这破寺里,不是萝卜就是豆腐,早腻了!”
他这话粗俗,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的不羁,郭嬷嬷不好斥责,只得赔笑道:“壮士说笑了,您若不嫌弃,尽管拿去便是。”
“那感情好!”曹贺毫不客气,他闻着那股子甜糯的香气,肚子早叫了一路了。
恰在此时,车轮碾上一块大石,整个车厢猛地一颠。
郭嬷嬷惊呼一声,下意识去扶容准,那个食盒则哐当一声,从软垫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
盒盖震开,糕点滚落一地。碎的碎,烂的烂。
“哎哟!殿下没磕着吧?”郭嬷嬷先检查容准。
容准看着一地狼藉,鼻子一酸:“皇兄给的点心……”
“瞧我这笨手笨脚的……”郭嬷嬷连忙俯身去捡。
曹贺也来帮忙。他眼尖,只见那糕点原本摆放的位置,油纸之下,压着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纸笺。
若非这场颠簸,这其中玄机怕是无人能发现。
曹贺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块最大的糕点碎块,看似随意地将沾在上面的油纸一同捏起,在收手时,纸条已顺势滑入掌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将捡起来的碎糕点放回食盒,咧嘴一笑:“可惜了,都碎了。”
*
永和寺的禅房内,一灯如豆。
纪君衡并未歇下,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对着一方残局,凝神沉思。
门被叩响,三下,不急不缓。
“进。”
曹贺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好。他身上还带着夜奔的风尘,几步走到案前,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那枚在掌心攥得微皱的纸条,呈了上去。
“世子,果然有蹊跷,这是九皇子的食盒里发现的。”
烛火下,素白纸笺上,几行模仿着孩童笔触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利。
——宫中风云变幻,切记谨言慎行。遇事多思,不可轻信于人。尤其藩王世子。阅后收好,万不能声张!
纪君衡看着纸条,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
一枚本无关紧要的棋子,终于嗒地一声,落在了他意料之外,却更有趣的棋格里。
他想起来了。
想起白日里,马车中那匆匆一瞥。
那双眼睛里,除了一闪而过的惊慌,还有……
毫无来由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