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多说一句,曹贺的脸色便沉下一分。
待郭嬷嬷说完,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冲着世子来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很快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先是老皇帝寻了个由头将世子强留在京,宫宴上瞧着晋王齐王更是笑里藏刀,七皇子今日又送出这张意味不明的纸条,还有眼前这桩桩件件透着不安的线索。
原来如此!
这帮人,竟然真的敢在天子脚下,对世子动手!
曹贺草草抱拳:“多谢殿下提醒。此事,曹某记下了。”
*
禅房内,重归寂静。
郭嬷嬷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瘫坐在脚凳上,后背被冷汗浸透。
“锦儿,这、这算是糊弄过去了吗?”
容锦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感受着外面山风的寒意。
成了吗?
会信吗?
她一点也不确定。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前世仇人的判断之上。这种感觉,无异于赤脚行走在烧红的刀刃上。每一步,都是煎熬。
“嬷嬷,你先歇下吧,关好门,谁来也别开。”过了一会,她丢下这句话,提着烛灯,推门走了出去。
从她的禅房到纪君衡的院落,不过几十步。
此刻走来,却像隔着一条生死河。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杀机,不去想纪君衡前世兵临城下的压迫。
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待稳稳站定,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开门的,不是曹贺。是纪君衡本人。
他换下了月白锦袍,只着一袭常服,墨发用玉簪松松挽着,少了白日里的疏离贵气,多了几分夜深人静时的闲散。
他身后,一方案几,一方棋盘,两盒玉石棋子,一局未完的残局。
容锦放低姿态,面露紧张:“深夜叨扰,实是方才之事令我心中惶恐,难以安枕。见世子此处灯火未熄,故冒昧前来看看,求个心安。”
“殿下多虑了。宵小之辈,不足挂齿。”他侧身让开路,“不过长夜漫漫,独自手谈,也确实无趣。殿下若也无睡意,可愿陪我对弈一局?”
“……好。”
借屋避祸,容锦求之不得。
他关上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是客,执黑先行。”
容锦坐定,捻起黑子,置于右上角。
她的棋路,一如她此刻扮演的角色,孱弱,保守,处处守拙,步步退让。
黑子在棋盘上,屡屡被逼入绝境,一味防守、躲避,毫无章法可言。
纪君衡执白,大开大合,极具侵略性。
他的每一子落下,都带着咄咄逼人的强势,毫不留情,将黑子所有的生路,一一斩断。
他偶尔抬眼,看一看对面那个蹙眉苦思的少年,唇角没动,眼尾扬起三分。
像猫,在故意戏弄掌中的鼠。
棋至中盘,黑子溃不成军,大片疆域被白子吞噬,眼看就要被屠得干干净净。
容锦盯着那盘必败的棋,额角渗出细冷汗。
半演半真。
对方的棋风杀气太重,哪怕她有心藏拙,也快撑不住了。
眼见他再落一字,便成终局时,窗外风声乍起。
容锦手腕猛然一偏,指尖不慎触到他搭在棋盘边的手。
触感来得太突然。
他是手是暖的。
与她冰凉的指尖形成对比。像一块烧红的碳,猝然烫到雪上。
慌乱中,黑子重重落下,敲在棋盘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看似仍在苟延残喘、垂死挣扎。
可随这一子落下,整个棋盘的局势,悄然逆转。
原本各自为战的黑子,竟被串起,对那条不可一世的白龙,形成了反包围之势!
纪君衡捏着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空,没有再落下。
他眉梢轻轻一挑,目光带着沉意,落在容锦脸上。
两人视线对上。
容锦心口猛地一跳,惊觉手劲太露了。她忙垂眼,转眼又是那副病得连抬眼都费劲的模样。
可晚了。
落子无悔。
他看穿了她的伪装。她也知道,被他看穿了。
就在这屋内棋局胶着,屋外杀机四伏的时刻。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片刻后,曹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衣角沾着夜露,带来一股血腥气。
他没有说话,只对着纪君衡,无声点了点头。
纪君衡见了,再无恋战之心,随手将那枚白子扔回了棋盒,玉石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他温和笑道:“天色不早,殿下想必也乏了。这局棋,便算和了吧。”
容锦知道,事情解决了。
她缓缓起身:“多谢世子。叨扰了。”
在她转身将要离去的那一刻,纪君衡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的棋,藏得深,也杀得狠。”
“只是,借来的刀,终究不如自己的刀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