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杀了宰相!
好快的刀。
好狠的算计。
昨夜,他根本不是好心被她当刀使。
分明是,在察觉到她借刀之计的瞬间,便当机立断,将原本不知何时才会执行的计划,悍然提前!
他在顺手解决掉她的麻烦时,又将她递过去的刀,调转刀锋,快、准、恨地除掉了心腹大患!
甚至拉她下水!
“殿下?”
诸元的追问,如冷水泼面,带着审视与催促。
容锦心头那点震惊瞬间被压下,反倒出奇的冷静。她抬眼,声音虚浮,故意带上嘲弄之意:“诸统领,你这话问得蹊跷。难不成在你眼里,是我这缠绵病榻之人,有力气翻墙入相府,杀了朝廷一品大员么?”
这一句反将,噎得诸元脸色一僵。
他连忙躬身:“卑职不敢!只是案情重大,卑职奉命行事,不敢有丝毫疏漏。”
“既是如此,本皇子便仔细想想。”
容锦垂下眼睫,做出认真回忆的模样。
藏在阴影下的眸子里,清明如镜,心底的算盘早拨得噼啪作响。
诸元此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
她若答不知时辰,便是心虚,正中他下怀。他必会分开关押她与纪君衡,逐一盘问,届时只需些许言辞差异,便能坐实二人串供之嫌。
她若答得太早,譬如子时便散了,那纪君衡失了不在场的凭证。他既敢杀宰相,又岂会坐以待毙?一旦被逼入绝境,他反咬一口,将昨夜母妃派刺客的事抖落出来……
到那时,诸元要查的,便不只是宰相被刺案,还要加上这一桩——
为何会有人要刺杀一位养病的皇子?
一层层查下去,于她而言,亦是死局。
唯一的活路,只有将这潭水搅得更浑,把两人的命,牢牢绑在一起。
再抬眼时,眸子里算计尽数敛去,只剩一片迷茫。
“我身子不适,对时辰一向不甚敏感。”
她蹙了蹙眉,继续道:
“只记得棋局下了很久,与世子谈兴甚浓,烛火都添了两回。后来……似乎是外头天都快亮了,我才觉疲乏,和了棋。想来,应是寅时了吧。”
说罢,她特意侧过头,望向松树下的纪君衡。像寻求印证般,补了一句:
“世子,我可有记错?”
纪君衡一直静立着,像个局外人。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殿下所言,大体不差。”
可话锋又陡然一转,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的笑意。
“只是殿下记错了一点。”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容锦几乎能感觉到,诸元那鹰隼般的视线,又死死盯在了自己身上,铁甲军的肃杀气都似凝住了。
他要反水?
就在这里,就在此刻?
就在容锦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之语时,却听纪君衡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揭了谜底。
“昨夜并非和局,是殿下棋高一着,险胜半子。”
“……”
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带着后怕,重重地落了回去。
这种感觉,像在悬崖边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却又在坠落的瞬间,被对方轻飘飘地抓住了胳膊。
纪君衡转向诸元,神色气定神闲,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
“至于时辰,确如殿下所言。昨夜我收棋之际,天将破晓,正在寅时。”
宰相府邸在城南,此处乃京郊。
从行刺得手,到策马奔逃,再到藏匿于此,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的路程。若想在天亮前抹去所有痕迹,刺客动手的时间,最迟不能晚于丑时。
两人相互佐证,滴水不漏。
诸元沉默了片刻。
他虽是禁军统领,只忠于陛下,但也不是蠢货。宰相之死,背后牵扯的党争与势力,远非他一个武将能轻易触碰。
更何况眼前这两人,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藩王世子,身份皆是敏感到极致。在没有人证物证的前提下,仅凭一丝怀疑就强行带走盘问,若真无关联,那他怕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既如此,是卑职叨扰了。”
诸元一抱拳,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厉声道:“整队!搜后山!”
铁甲摩擦声再次响起,来时如山崩,去时如潮退。不多时,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气,便消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