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锦的脚步,倏地一顿。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阴天。
崔临安出门前,见她神色晦暗,了无生气,忽然轻声说起京城的风物。
“……公主不必灰心。”
“待风波平息,若有机会,在下带您去看看城南清乐坊的琉璃灯。听闻那灯转起来,光影变幻,如梦似幻。看着它,心里总能亮堂些。”
容锦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铺子走去。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满室琳琅的灯影瞬间将她淹没。
店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叟,正伏在案上,用细如牛毛的笔,给一盏未完工的仕女灯点睛。见有客来,他头也未抬,只懒懒地道:“客官,随便看。看上哪盏,自己取。”
容锦目光在架子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最顶层角落里,那唯一一盏还未点亮的走马灯上。
那灯身,用极薄的琉璃片拼接而成,上面用细笔勾勒着一幅《山河社稷图》,笔触精妙,气势磅礴。灯的内里,悬着几片裁剪成人物状的剪影,有帝王,有将相,有文臣,有百姓。
哪怕只是静静地立在那,也能想见,一旦烛火燃起,光影转动,将是何等壮丽的一番景象。
“店家,就要那盏了。”容锦指了指。
老叟眯着眼瞧了瞧,咂了咂嘴:“哎哟,客官,真不巧。这最后一盏《山河灯》,就在您进门前,那位公子已经先订走了。”
容锦心头一空,下意识顺着老叟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铺子门口,立着一道清隽挺拔的背影。
一身青色布衣,墨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束着,身形瘦削,却自有风骨。他正低头,将几枚铜钱放入店家案上的钱匣里,动作不疾不徐。
是他。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容锦也认了出来。
那人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清风拂过他清朗如玉的眉眼。
他看到容锦,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那盏灯上,瞬间了然。
他并未多言,只走上前来,对着容锦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之礼,声音清冽如泉。
“在下与此物不过一面之缘,公子似乎情有独钟。君子不夺人所好。”
说罢,他取下那琉璃灯,轻轻递了过来。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容锦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微颤,几乎要触到他的手。他却手腕一转,巧妙地避开了,只将灯的提梁稳稳地放在她掌心。
递完灯,又是一个揖礼,然后转身汇入街市人海。
容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前世的恩,今生的缘。兜兜转转,这盏灯,竟还是落到了她的手里。
但方才那人,与前世救她于火海的长史,又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地想追上前,再问些什么,可那道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潮里,寻不见踪影。
“殿下!磨蹭什么呢?车修好了!”
不远处,曹贺不耐烦的催促声传来,他跳上车辕,一脸匪夷所思地打量她手里的灯。
“嘿,我说殿下,您这是什么眼光?放着晋王府那些金山银山不去瞧。倒在这街边,买个哄小姑娘的玩意儿?”
容锦敛了心神,寻了个由头搪塞。
“小世子周岁宴,这灯瞧着巧妙,给孩子图个新奇。”
曹贺嗤笑一声:“一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懂什么灯不灯的,给他块金元宝啃着还实在些。”
容锦懒得与他分辨,径直上了马车。
纪君衡目光从琉璃灯上淡淡扫过。
“不是已经备了厚礼么?”
容锦将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稳了稳,才低声道:“厚礼是给晋王的,是该有的礼数。这灯是给小世子的,算是叔叔给侄儿的一点心意。”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将场面上的周全与私底下的温情,分得清清楚楚。
纪君衡不再追问,只道:“殿下有心了。”
他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寻人。
“倒是师兄……”
“我竟不知,他也会喜欢这种玲珑剔透的东西。”
师兄?
容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循着他的视线朝窗外望去。
能被纪君衡这般心高气傲之人,用如此平淡又不失尊重的语气称作师兄的,是何等人物?
她正心神不宁,身旁那道清冷的声音终于落下。
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方才那位青衫,正是我师兄。”
容锦猛然抬起头,看向纪君衡。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软垫上,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前世那个于绝境中递来一线生机的温润长史……
今生这个在坊市间淡然让灯的谦和书生……
崔临安。
怎会是这反贼的师兄?
那份信赖,如一块无暇美玉,终于被砸开了一道细微裂痕。
容锦死死盯着眼前这盏《山河社稷图》琉璃灯,它立在这方寸之间,与她无声对峙。
灯未燃,影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