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妹妹,自幼痴迷琴艺,轻易不肯示人。”
“今日竟愿为诸君献曲,想必……”
他故意一顿,卖足了关子,才悠悠地为这场大戏点上了最画龙点睛的一笔。
“是因席间,有其知音啊。”
满堂烛火,仿佛瞬间尽数熄灭。
只余下数十道或探究、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尽数落在了纪君衡一人身上。
他端坐席上,指尖依旧捏着那只白玉酒杯,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可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厌烦。
接受,便是自投罗网,将南阳王府彻底绑上晋王的战车,从此成为陛下眼中最尖锐的那根刺。
不接受,便是当众折辱公主,打了亲王颜面,从此在京中步步皆敌。
良久,他才站起身。
却未急着开口,只垂下眼,将衣袍下摆一丝极细的褶皱,慢慢抚平。
容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着他那份郑重得仿佛临朝般的从容,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开口。
一旦他答应,就全完了。
她前世未曾赴宴,不知他是如何应对。
这反贼心机深沉,若真让他借着皇姐这块跳板,结成皇家姻亲,那便是如虎添翼!届时他根基更稳,权势更盛……
她微微侧过身,对着身后侍立的内侍,吩咐道:“去把我备给小世子的那盏琉璃灯取来。瞧这气氛,孩子怕是要睡着了,正好拿来哄哄他。”
内侍领命应下,不多时,悄然返回。
容锦接过,并未声张,提着灯,悄然走向了奶娘怀里那个正昏昏欲睡的小寿星。
她蹲下身,将那琉璃灯在孩子眼前轻轻晃了晃。
“瞧,七叔给你带的玩意儿,喜欢吗?”
周岁的孩子,正是对世间万物最好奇的时候。他看见眼前这个晶莹剔透东西,光影流转,瞬间就被吸引了。
于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就想去抓。
可容锦却故意逗他,手腕一转,将灯又往回收了收。
孩子的天性得不到满足,嘴一瘪。
“哇——”的一声,石破天惊地大哭了起来!
那哭声,如平地惊雷,瞬间将满室温存绮念炸得粉碎。
晋王妃哎哟一声,立刻起身,心疼地奔了过去。
容锦像被吓到,连忙将灯递给奶娘,顺势将哭闹的小世子抱了过来,轻轻颠着,自责道:“哎哟,不哭不哭,是七叔不好。我们的小寿星,这是等急了,想抓周了是不是?”
听到抓周,晋王妃立刻附和:“是啊是啊!瞧我这当娘的,光顾着听公主弹琴,都忘了正事了!”
台下,纪君衡已走到容芷面前,他俯身低声道:“公主殿下,琴音绝妙,臣心领。只是此处人多眼杂,待小世子抓周后,可否请殿下移步后园一叙?”
这是有戏?
容芷用力点头,脸颊的红晕更盛。
被喜悦冲昏了头。她立刻转身对着自己的三哥,娇声道:“三哥!小侄儿周岁之喜,抓周可是头等大事,你还愣着做什么?可万万耽搁不得啊!”
容傅看着自家妹妹一脸娇羞,哪里还不明白。
抓周的铜锣与喝彩声,响彻整个正堂。
下人们捧着算盘、书卷、印章、刀剑等物,流水般呈上。
在满堂喧闹的祝福声中,纪君衡隔着攒动的人群,视线精准地落在正抱着小世子的容锦身上。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向来抿直的唇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
而容锦,在将怀中安抚好的小世子交还给晋王妃后,那紧绷了一晚的后背,才终于松懈下来。
*
抓周礼成,稚子手中紧攥着的一支狼毫笔,引得满堂喝彩,尽是些“状元之才”、“文曲星下凡”的吉利话。
容锦回席后,目光未曾从纪君衡身上移开半分。
不多时,又见他搁下手中的玉箸,对着身侧的曹贺低语了两句,便悄无声息地自人群的末席退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头女眷席上,方才还被一群夫人小姐围着奉承的容芷,也含羞带怯地离了席。
两人一前一后,去的方向相同。
他为何私会容芷?
是许以空头承诺,虚与委蛇?还是另有她所不知的图谋?
容锦立刻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晋王府的后花园极大,曲廊回环,假山叠翠。待绕过一丛翠竹,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再不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跟丢了。
是自己走错了岔路,还是他早已察觉,故意甩开了她?
容锦在一处假山前停下,心头烦躁。
正欲折返,假山后隐约传来几道压低了的议论声,是几名地位不高的晋王府门客。
“……说来也奇,前几日我不过是因家中琐事烦忧,去逸贤轩那位先生处求个指点。我随手在纸上写了个困字,你们猜先生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木在框中,是为囚。我近期,恐有牢狱之災。我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胡言,谁知前日夜里,我那不成器的内弟竟因醉酒与人斗殴,闹上了大理寺,将我也牵连了进去!若非王爷开恩,我这会儿怕是真要在牢里过年了!”
另一人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惋惜与不忿。
“谁说不是呢!先生那等经天纬地之才,竟被韩太史那帮酸儒排挤,说他不通经义,专弄鬼神之说。唉!明珠蒙尘啊!”
“慎言,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