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临安却像嫌这把刀子捅得还不够深。
“利器能织就华美,亦能瞬息之间,将其割得支离破碎。”
“是福是祸,全在执利器之人,一念之间。”
说罢,他放下手,仿佛只是寻常解字。
“公子,还望转告您的朋友。慎之,戒之。”
这份提醒,善意中藏着残忍的警告。
胸腔内,心脏狂跳不止,每一次撞击都像要撕裂血肉,震得她眼前发黑,耳畔只余一片轰鸣。
是他。
若他不是……
若他不是和她一样,带着前世记忆归来……
那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通天彻地之人?能仅凭一个锦字,便算尽她眼下与虎谋皮的微妙处境?
容锦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狂乱压回胸腔。她身子前倾,几乎贴近石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轻得几不可闻。
“先生策字如神,当真了得。”
“只是,我还有一惑,既知前程,那先生可知……”
她的话语像在悬崖边缘试探,每吐一字,都伴随着坠落的风险,稍有不慎,便将万劫不复。
“我那位友人是何许人也?”
此言一出,李闵眉头紧锁。
策字,是问道,是求解惑。哪有这般刨根问底,反过来刁难先生的道理?这已经不是请教,是砸场子了。
他张了张嘴,想替好友打个圆场,缓和一下尖锐的气氛。
崔临安神色如常,未见丝毫为难或惊疑,出乎容锦意料。
他眉峰不动,只静静看着容锦,忽而失笑,轻摇了摇头。
然后转过身,重新提起案上的狼毫笔。
笔尖饱蘸浓墨,在那张写着锦字的宣纸旁,不疾不徐地落下了四字。
——君子不欺。
笔尖离纸,他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容锦对视。那双清澈的眸底,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唯有朗月般的坦荡与磊落。
“公子。”他道,“崔某只解字中之意,不窥人心中之私。”
随即,他将那张纸拿起,投入身旁暖手的炭盆。
火苗窜起,瞬间烧尽墨迹。
他看着纸张化为灰烬,才继续道:“君子不言怪力乱神,亦不以诡道欺人。还望公子见谅。”
言行举止,无不彰显君子风范。
容锦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想多了吗?
“哈哈哈哈!”
一旁的李闵,突然抚掌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畅快,带着几分为好友扬眉吐气的得意。他对崔临安道:“崔兄啊崔兄,你这番君子之言,对旁人说也就罢了。但你可知,你眼前这位公子,以及口中那位友人,究竟是谁?”
不等崔临安回答,李闵已整了衣冠,对着容锦,行了一个长揖大礼:“李闵不知殿下驾到,多有失礼!还望七皇子殿下恕罪!”
七皇子三字一出,崔临安手中那支刚刚放下的狼毫笔,应声而落,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大团狼藉的墨渍。
他猛地后退一步,衣袍翻飞间,已屈膝叩首,动作之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草民崔临安,不知殿下身份,方才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容锦看着眼前这个躬身不起,连肩头都在发颤的布衣书生。
心中那一缕怀疑他是同类的念头,随着他这一拜,彻底消散。
不是他。
*
容锦温言安抚几句后,寻个由头,告辞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李闵才长舒一口气,重重拍了拍崔临安的肩膀,难掩兴奋。
“崔兄,你看,我没说错吧。酒香,终究是不怕巷子深的。连七皇子殿下,都为你这策字本事而来。想来离你真正得到晋王殿下赏识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又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惋惜。
“只是……唉!”
“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所求为何?不过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以崔兄你那足以经邦纬国的济世之才,本该立于朝堂之上,与天子论策,与百官争锋。”
“如今,却要在这逸贤轩中,靠着拆解字谜的江湖术士手段,才能换来王孙公子一瞥。当真是瓦釜雷鸣!可悲!可叹啊!”
灯火下,崔临安缓缓直起身。
他目光落在方才那只烧尽了纸笺的炭盆上,看着星火明灭,脸上无喜无悲。
良久,他才抬眼,望向天边残月,声音轻得像要散在夜风里。
“经天纬地。”
“也要先有寸土可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