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晋王府的那帮人真是不嫌累。我听说,就因为今儿齐王告假没来,他们就觉得机会来了,准备明天一早,就联合上奏,推举那个须发皆白的韩太史做新宰相呢!”
容锦闻言,脚步未停,只在心里冷笑一声。
三哥的算盘,向来打得急切。
一行人行至花园岔路,正欲穿过月洞门,一阵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喘息声,伴随着甲胄的摩擦声,自假山后传了过来。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武将常服的魁梧汉子,正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翠竹之上。碗口粗的竹子,被他砸得剧烈一颤,竹叶簌簌而落,惊起一片尘嚣。
他似乎嫌不解气,低吼一声,抬脚便要踹向假山石。
“他娘的!欺人太甚!”他正对副将抱怨,“王爷就知道让我们冲锋陷阵,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再这么下去,别说相位,连兵权都快被那帮酸儒给说没了!”
曹贺一看那人腰间令牌,认出是齐王府的副将,顿时乐了。
“殿下,世子,你们看!那齐王是个榆木脑袋,光知道跟晋王硬碰硬。手底下也全是哑巴将军,连个会写奏折骂人的都没有,在里头被人唾沫星子淹着了,跑这儿来跟石头撒气呢!”
这一声,如同一瓢滚油,浇进了那武将早已烧得通红的火膛里。
他猛地转过身!
一双虎目穿过竹影,死死地盯住了他们三人!
夜风仿佛凝滞。
曹贺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便要拔刀,却被一只手沉沉按住。
是纪君衡。
他看也未看那武将,只厉声呵斥曹贺:“放肆!这位是齐王帐下镇北军的陈将军,轮得到你在此置喙?”
随后语气转向公允,像在教训不懂事的下属,“齐王殿下军功赫赫,乃国之柱石,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你只知其沙场之勇,不知其朝堂之困,愚不可及!”
这话抬了齐王一手,那武将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些许。
容锦见状,接过话头:“纪世子说得对,我六哥之困,不在于勇,而在于谋。如今满朝文官,大半皆属三哥门下。六哥若与他去争那个相位,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此乃兵家大忌!”
纪君衡继续道:“不错,真正的破局之法,其实就摆在眼前,可惜,齐王殿下身边,无人能为他点破此节。齐王本该是开疆拓土的一代雄主,如今虎困于笼,龙游于滩,纵有成就霸业之志,也终将被这朝堂的口舌笔墨,消磨殆尽。当真,可惜了。”
“什么破局之法?!不就是争个宰相吗?还能有什么花招!”曹贺被训了一顿,梗着脖子抬杠。
纪君衡停步转身。
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是一种与蠢人共谋时发自肺腑的心累。
“谁说一定要争?为何不能,釜底抽薪?”
“宰相之职,总领百官,权柄过重,几可与君分庭抗礼。前朝末年,权相专擅,架空君主,致使天下大乱的教训,难道你都忘了么?”
“太祖高皇帝早有意效仿古制,削减相权,只因当时天下未定,才将此议暂且搁置。如今,齐王殿下若能上万言书,重提此事,奏请陛下效仿前汉旧事,废宰相之位,设内阁,择德才兼备者数人入阁,同为参赞机务,互相牵制。如此,既分了相权,又将这中枢的定夺大权,悉数归还于陛下御前!”
“这,方为不争而争的上策!”
“此等阳谋,岂是你这莽夫,所能明白的?”
最后,他冷冷扫过曹贺,拂袖便走。
容锦垂下眼,快步跟上。
只留下曹贺站在原地,挠着头,满脸都是没听懂的困惑。
回程的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燃着一炉檀香,气氛静谧。
容锦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一角,看朱门高墙在月下投出庞大黑影,飞速掠过。
良久,她才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开口:“世子觉得,那位将军会信吗?”
纪君衡一直闭目养神,闻言眼睫都未动一下。
“殿下多虑了。”
他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世上,从没有教不会的学生。”
“只有不够诱人的功名前程。”他补道。
容锦听完,怔了片刻,随即,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纪君衡终于睁开眼,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眸中,映出清亮的碎光。
“殿下笑什么?”
“没什么。”容锦转回头,眸中笑意狡黠,“只是觉得,世子连曹贺的鲁莽都能算计在内,不去梨园登台唱一出连环计,当真是可惜了。”
纪君衡看着她,竟也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他只是重新闭上眼,淡淡道:“彼此彼此。”
……
几日后,消息自宫中传来——
齐王容岂于早朝之上,力排众议,慷慨陈词,正式上奏“废相设阁”之议。
朝野震动。
龙椅之上,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周文帝,在听完奏禀后,沉默良久。
最终,只道了三个字。
“议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