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君衡点了点头,再不多言。
废相设阁的风波还压在京城上空,数日未散。
偏在这风口浪尖上,迎来了九皇子容准的生辰,宫中循例设宴。
容锦和纪君衡同乘一辆马车,行至宫门前。御道两侧,禁军肃立如铁铸,宫灯的光落在他们冰冷的盔甲上,又映向雪亮的汉白玉台阶,一路铺陈至殿宇深处。
车停稳,内侍躬身上前,引着二人入内。
容锦停步,对纪君衡低语:“世子先行,我片刻就到。”
纪君衡颔首,随内侍转入通往正殿的抄手游廊。
容锦未去正殿,折向偏殿回廊。
她知道容准的性子,不喜那些官样文章的应酬,逢这等大宴,总爱寻个清净的角落,自己跟自己玩。
果不其然,绕过一丛翠竹,就在廊下看见了那个小小身影。
容准正蹲在地上,一身崭新的杏黄色皇子常服,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他没有与旁的小黄门玩闹,只一个人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鲁班锁,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解什么天大的难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时,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瞬间就亮了。
“皇兄!”
他丢下鲁班锁跑来,仰头望着她,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眼里的依赖和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些日子,她刻意疏远,他便懂事地不再去叨扰。此刻重逢,那份孺慕之情再也藏不住。
容锦蹲下身与他平视,从袖中取出一枚红绳穿着的白玉平安扣。玉是上好的和田料,底下坠着的络子却是她昨夜新编的,针脚笨拙,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意。
“准弟,生辰之喜。”
她声音放轻,亲手为他系在腰带上。
“旁人予你富贵,皇兄只愿你,此生平安顺遂。”
容准低头看着衣前的平安扣,玉石微凉,他伸出小手碰了碰那络子,再抬头时,声音里带着点期盼:“皇兄……这是你编的?”
“嗯。”容锦应着,替他抚平衣领的褶皱。
他得了准话,眼睛笑得弯起来,一手攥着那枚平安扣,另一只手愈发用力地抓着容锦的衣袖。
容锦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道:“走吧,别让父皇和母妃久等。”
清辉殿内,暖香浮动。
周文帝着明黄常服居于主位,正含笑听内侍回话,神态是家宴才有的松弛。他身侧的蒋贵妃,则成了殿中唯一的主色,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盛放的牡丹,云鬓高耸,斜插着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
她只静坐着,其余妃嫔便都成了陪衬。
她看见容锦牵着容准进来,唇边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落在容准身上时,尚有暖意,一转向容锦,便只余下冷淡的审视。
“儿臣参见父皇,母妃。”容锦松开容准,与他一同行礼。
“起来吧。”周文帝抬手。
容锦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递了过去。
“母妃,这是儿臣在寺中静养时,亲手为您抄录的《心经》。山寺清苦,无甚长物,唯有以此,为您祈福,聊表寸心。”
蒋贵妃伸出戴着尖长护甲的手,接过锦盒,打开扫了一眼。
蝇头小楷工整隽秀,确是费了心思。
“你有心了。”她随手将锦盒递给宫女,“身子不好就安生坐着,别吹风。”
容锦应了声是,领着容准走向席位。
擦肩而过时,她听见蒋贵妃对父皇柔声笑语:“陛下您瞧,我们锦儿,如今愈发懂事了。”
那声音里的欣慰,听在容锦耳中,却化作无形的丝线,一圈圈缠上她的脖颈,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