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女儿不要哪家的麒麟儿。”
容芷深深一叩,随即猛地直起身,当着满朝文武,将纤纤玉指遥遥指向客席首位。
“只要南阳王世子,做我的驸马!”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连角落铜炉里升起的青烟,都似凝在了半空。
容锦抬眼望去,只见三哥容傅正将酒杯送至唇边,动作蓦地顿住,眉尖拧起,望向容芷的眼神里满是始料未及。对面的六哥容岂,则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的鄙夷,隔着几席都能看清。
她持杯的手指也收紧了些许。
他明明说过,已拒了容芷,为何还有这出?
是皇姐自作主张,想借父皇施压?还是他故意设下圈套,引皇姐入局?
心乱如麻时,她的目光下意识穿过攒动烛影,寻向那局中人。
他未抬眼,却似察知她的视线,桌案遮掩下,只悄悄抬了抬手,往下压了压。
像在无声说“稍安勿躁”。
“胡闹!”
龙椅上,周文帝的声音不高,却叫人背脊发冷。他盯着殿下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的纪君衡,目光最终落回容芷身上。
“此事到此为止!婚姻大事,自有朕为你做主。你今日殿前失仪,已是重过。朕命你,立刻退下!”
容锦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父皇还算清醒。
但没想到容芷非但不退,反而膝行一步,泪珠滚落:“父皇,您一言九鼎,天下皆知!如今,您要失信于天下,失信于女儿吗?”
好一个失信于天下。
周文帝被她堵得气息一窒,看着她那张酷似已故皇后的脸,终究是将怒火压了下去。他不再看女儿,视线转向纪君衡:“纪世子,你听见了。朕的掌上明珠,对你青睐有加。而南阳王府忠心为国,你亦是人中俊杰。既如此,朕便成人之美,今日就为你二人赐婚,成就一段佳话。你,可愿谢恩?”
容锦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猛地提了上来!
她也像殿中所有人一样,目光死死钉在纪君衡身上。
这一刻,她竟忘了去分析这其中的利弊得失,忘了去计算他若应下,会对自己的布局产生何等冲击。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荒唐又迫切的念头,看他如何破这个死局。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迎着那道天子之怒,平静地与之对视了片刻后,随即对着龙椅长揖及地:“陛下隆恩浩荡,公主垂爱有加,此乃臣三生之幸。然臣自问德薄福浅,恐难承此天恩,请陛下容臣禀明原委。”
又听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臣启程赴京前,府中侍婢已有身孕。不日前,臣已修书一封,恳请祖母恩准,待其诞下子嗣,即刻抬为妾室。公主殿下如云端之月,臣不敢以凡尘俗务相扰。皇家颜面如九鼎之重,臣不敢以德行之瑕相玷。此事已成定局,是臣福薄,辜负了圣恩,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殿中明眼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周祖制,为保天家颜面,驸马不得纳妾,更别提将已有的妾室带入公主府。君恩如山,然臣子亦有不可违背之信义。若强行赐婚,便是逼臣子为不义之人。
……有孕了?他竟连孩子都有了?
酒液摇荡,把容锦眼底的惊惶晃得忽深忽浅。
是真有此事,还是他临时编的借口?若为拒婚,日后如何圆转周全。若为实情,他在南阳王府的年月里,原来早有牵挂?
“住口!”容芷又羞又愤,声音都变了调,“纪世子,你怎可如此羞辱我!你宁为一介奴婢守信,也不愿做驸马?不过一个贱婢,杖毙了便是!”
这番骄横之语,让周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他找到了台阶,立刻厉声呵斥:“住口!朕就是这样教你为君为贵的吗?视人命如草芥,毫无仁德之心!皇家颜面,今日都被你丢尽了!来人,送五公主回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训完女儿,他转向纪君衡,神色稍霁,语气也温和下来:“难得,难得。纪世子身处高位,还能为一介弱女子坚守承诺,你这份心性,朕很欣赏。是朕的女儿,配不上你这份信义。”
他话锋一转,那温和便成了另一种分量:“既然你如此重情,朕万不能让你为难。你即刻修书,命南阳王府将人妥善送至京中,朕会在宫外赐下一座别苑安顿,所需用度,皆由内务府支取。待诞下子嗣,朕再赐予诰命,既全了你初为人父的情谊,也免得你身在京城,日夜牵挂。”
名为体恤,实为挟制。
纪君衡面上依旧不见波澜,再次俯身叩首。
“臣,叩谢陛下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