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主位上的容傅身上,等他定夺。
堂中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纪君衡忽然轻笑出声。
“我还当诸位大人是为殿下分忧,原来竟是要将晋王殿下,推到陛下的火上烤?”
此言一出,堂中霎时一静。
韩太史霍然转身,他年事虽高,动作却不慢,宽大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他怒视纪君衡,声音一提,带着老臣的刚直:“纪世子此言差矣!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辅佐贤主,上为陛下分忧,下为黎民谋福,乃臣子本分,何来私心?!”
王侍郎也立刻跟上,语气咄咄逼人:“正是!我等若有私心,也是为殿下、为大周谋一个万全!世子初来乍到,于朝局尚且不熟,对我等一片赤诚横加揣测,还请慎言!”
容锦端坐于末席,看着那个被围攻的挺拔身影,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只见纪君衡对这般指责恍若未闻。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吹了吹气,又将茶盏稳稳放回案上。
“二位大人,急什么?”
“齐王为何失势?”他不等旁人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当真是因他殿前失仪,误伤宫女?”
“不。他最大的错,在于宫女摔倒之后,他指着她说,此女是刺客。诸位都是明白人,该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纪君衡的声音不高,却让韩、王二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不是蠢,是傲。”
“是武将惯于在沙场上生杀予夺,错把金銮殿当成了他的帅帐。他不是在请陛下明察,他是在告诉御座上的君父——对错,由他说了算。”
“指鹿为马,才是真正的挑战君权,是为人臣子,最大的忌讳。”
他转向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容傅,微微倾身。
“敢问殿下,若您此刻顺了诸位大人的意,明日早朝,便领着百官,以国本为名,逼陛下在相位上点头。那在陛下眼中……”
“您与今夜的齐王,又有何异?”
那诛心之问落下,容傅原本松弛搭在扶手的手,此刻猛地压了下去,上等花梨木顿时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却让堂中紧绷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韩太史到底是官场老手,在最初的震慑过后,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阵脚。他极为老道地避开了君权的议题。
“世子所言,确有警醒之意。然齐王之过,是他一人之过!我等此刻要议的,是国之相位,是如何为陛下分忧,为朝堂择贤!”他声调陡然拔高,重新占据了道义高地,“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若因畏惧而错失,岂非我等臣子失职?”
王侍郎立刻跟上,带着几分试探:“正是!难道因齐王行事鲁莽,我等便要缩手缩脚?纪世子如此瞻前顾后,莫非是觉得我晋王府,竟无一人可堪大任么?”
好一招激将之法。
容锦的心又悬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下半场好戏。
何其天真,又何其狂妄。
她承认他有几分辩才,也看得清局势。
可他面对的是谁?是她的三哥容傅,是浸淫朝堂半生,早修成了人精的韩太史,是一整个盘根错节,利益紧紧捆绑的政治集团。
眼见齐王刚刚倒台,三哥这边正磨刀霍霍,士气高涨,他竟妄想凭着几句对圣心的揣测,就让一群饿狼放弃送到嘴边的肥肉?
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罢了,罢了。
容锦暗自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盏,准备看纪君衡如何收场。
却见他微微颔首,仿佛方才那番激将之言,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风。他甚至还赞同了一句:“二位大人所言机不可失,确有道理。”
他这一退,反而让韩、王二人准备好的后招尽数落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紧接着,纪君衡的声音里再无波澜,像一位冷眼旁观的说书人,谈起前朝往事:“只是,时机二字,亦有天时与人为之分。我曾于史书中读到,前朝武宗晚年,太子仁厚,深得民心,朝中三公九卿,无不交口称赞。时逢边关大捷,太子一党以为时机已到,联名上书,盛赞太子调度有方,请陛下为其加封殊礼,准其开府建衙,以彰其不世之功。其情不可谓不忠,其心不可谓不诚。”
“结果,三日之后。”
“太子被废,三公流放,九卿罢黜。”
“史书只留下一句……”
“东宫之望,甚于朝堂,君心不安。”
说完,他将目光落回容傅身上,轻声反问:
“敢问殿下,今日之局,与史书所载,何其相似?”
这一下,再无人能言。
韩太史的呼吸变得粗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纵横朝堂半生,须发皆已染霜,此刻竟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驳得哑口无言。何等耻辱!
他猛地抬头,将矛头直指纪君衡本人!
“殿下!”他对着容傅,一揖及地,声音因激动而发紧,“臣无能!辩不过世子这张利口!但臣有一事不明!”
“纪世子句句不离圣心,却处处阻我等为殿下谋划,焉知其背后,是否另有图谋?您毕竟是南阳王府的世子,非我晋王府之人,其心究竟何在?”
一瞬间,连容傅都蹙起了眉,看向纪君衡。
是啊,他不是自己人。
他为何要这般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