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湿滑泥泞,萧长离拖着虚脱的身体,背着懵懂不知大祸临头的明溪,好不容易回到了半山腰的小院。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看到元元正焦急地趴在王大婶家的墙上张望。
“爹爹!哥哥!”元元看到他们,立刻冲了出来。
“元元,快回家,我们马上走,离开这里。”
长期笼罩在心头上的阴影让萧长离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语气急促,慌慌张张地拉着两个孩子进屋。
进屋后,元元最先反应过来,“爹爹怎么了,有人找来了?”
明溪则抱着包袱,爬到了凳子上。
“元元,哥哥带了好吃的回来,快来吃。”
萧长离没有回答元元的问题,他强打起精神,开始收拾零星的家当。
所谓的家当,不过是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一点点糙米和盐巴以及藏在一个破瓦罐底部的几块碎银子。所有能带走的,值点钱的东西都被他胡乱堆在一块大布上。
元元看着萧长离风风火火的架势,扯了扯萧长离湿透的衣角:“爹爹,我们搬家搬去哪里呀?”
将包袱系好,萧长离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啊,搬去哪里呢
远了,就凭包袱里这几块碎银子和这点粮食,三个身体都不算强健的人,他自己还是个病秧子,贸然上路,走不出百里恐怕就要饿死冻毙在荒郊野外。
近了,方圆百里,都是这个小镇的势力范围。萧烬的人既然已经在镇上现身,并且拿到了明溪的香囊,甚至可能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藏身范围,近处搬家,跑和不跑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个地方等着被瓮中捉鳖。
他手里攥着包袱,愧疚地看着眼前满眼对他依赖的孩子们。
明溪把差点引来灭顶之灾的饭菜摊开在桌子上,传出诱人的香味,又撕下一块鸡翅膀塞到了元元嘴里。
元元眼前一亮,看向哥哥,显然也觉得好吃。
萧长离心里复杂的不是滋味,将两个孩子紧紧搂住,“都是爹没用,爹护不住你们,爹对不起你们。”
元元小小年纪不见一点害怕,主动拉着贪吃的明溪抱住了他。
“爹爹,不哭。哥哥回来了,我们在家呢。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哪里都是家。无论爹爹要去哪,元元都支持您。”
她顿了顿,小脑袋转向窗外,扫过院墙外那片寂静的竹林,若有所思的问:“爹爹,是不是外面有坏人,是以前那些追我们的人么?”
萧长离震惊地看着元元,手心一直冒虚汗,是那伙人也跟元元打过交道?
明溪也看向窗外,小脸上露出困惑,“坏人?我没看见坏人呀,我就看见一个臭美的伯伯。”
元元似乎察觉到了萧长离异常的源头,立刻追问:“什么伯伯?长什么样?”
明溪努力回忆:“笑眯眯的,像个教书先生。”
元元的眉头蹙得紧,虽然爹爹从没跟他们说过那批人是谁,可非常明显的是,这批人是从他们三岁时才出现的。
梅叔不会骗他们,那么是不是只要他们走了,爹爹就会安全呢?
元元看着日日陪伴着自己的爹爹,心痛如刀割。她舍不得爹爹,她不想跟爹爹分开。
两个小孩看着萧长离,尽管同样都在担心,可心中的想法却大相径庭。
元元收回目光,蹭了蹭萧长离的脸,“爹爹,我们不怕。这几天我和哥哥都不出门,就在院子里。我会看好哥哥,看好家。等爹爹想好去哪,我们即刻动身。”
看着元元如此懂事,萧长离心中更是一团乱麻。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元元的手,前所未有的郑重,“元元,如果真的有危险来了,爹爹拖住他们,你一定,一定要带着哥哥跑。头也不回地跑,去找能活命的地方。不要管爹爹,等你们到了安全的地方,爹爹马上就来找你们。”
元元听懂了萧长离话里的托付,她死死咬着下唇,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我绝不,哥哥也不会放弃爹爹的。”
元元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恐怕外面竹林里人,就是爹爹口中的危险开端。
她要去亲自见见那些人。
明溪听到了爹爹和妹妹在说什么,和妹妹一起紧紧挨着萧长离,小嘴紧紧抿着,一脸倔劲。
见孩子们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他哽在喉咙里的一口气泄掉后,萧长离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骨头缝里仿佛都透着寒气。
“元元,看好哥哥。爹,爹有点……”要晕了。
萧长离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爹爹!”“爹爹!”两个孩子惊恐的尖叫响起。
萧长离陷入了高热昏迷。
简陋的木板床上,萧长离的脸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困难,头痛欲裂,浑身酸痛。
明溪趴在床边,哄了爹爹半天,想让爹爹开口跟他说话,可是陪自己经常玩的爹爹却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明溪越想越觉得爹爹是被他气到了,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抽抽噎噎:“呜呜……爹爹,明溪错了。我下次听话,再也不下山了。”
元元挑拣着之前去山上晒干的草药,板着张小脸,说道:“哥哥,你别哭了,哭得爹爹头痛。你快去打盆冷水来,给爹爹敷额头降温。”
明溪认为妹妹说的有道理,吸溜着大鼻涕爬下了床,笨手笨脚地去打水。
很快,明溪端着一盆冷水回来了,盆里的水洒了一半在地上。他学着以前萧长离照顾他们的样子,浸湿了一条旧布巾,拧了拧,然后缓慢地把湿布巾覆在萧长离滚烫的额头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萧长离在昏沉中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过了一会,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看到傻大儿那张哭得脏兮兮的小脸,正凑在自己眼前。
“爹爹?”明溪看到萧长离睁眼,立刻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萧长离想开口让他别靠这么近,小心过了病气,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哑灼痛,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明溪大概是太兴奋了,看着他爹爹苍白虚弱的脸,一个没忍住,“吧唧”一声,带着湿漉漉的鼻涕印,亲在了萧长离的脸颊上。
萧长离:“……”
一股混合着孩子口水和大鼻涕的奇异触感传来,让他本就昏沉的脑子更僵了,恨不得刚才根本就没醒过。
更要命的是,那没拧干的湿布巾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冰凉的水珠流进了他的脖颈,让他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