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夜萧烬来过后,萧长离便开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警惕着任何人的窥伺。
若说以往是戒备,那么如今便是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
这让元元怕极了,可是她要帮爹爹赶走那个坏人,她不能怕。
一日,她支开萧长离,“爹,溪边那棵歪脖子树开花了,哥哥好像爬上去了。”
萧长离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朝着小溪的方向走去,张望着明溪的身影。
确认萧长离走远,元元转身,对着屋后那片熟悉的阴影地带,说道:“出来谈吧。再躲着,下次就对你不客气了。”
竹影晃动,萧烬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落在元元身上。
这次,他的视线更多停留在她眉眼间。
“你很敏锐。”萧烬开口,声音低沉。
“不是敏锐,是烦。”元元小手叉腰,仰着头直视他,“你天天在外面当我们真看不见吗,爹睡不好,哥总惊醒,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萧烬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道:“我只是想确认你们安好。”
“我们是爹的孩子,跟你没关系,用不着你操心。”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萧烬想辩解,想说自己身不由己,想说自己后悔莫及,但这些话看到在元元愤怒清亮的眼眸后,全被堵了回去。
元元指着下山的路,“你现在马上走,带着你的东西和人,回你的该去的地方。”
她上前一步,那双酷似萧长离的眼睛是和他如出一辙的倔强,“实在不行,那个哭包哥哥,你实在想要,带走好了,我们不要了。以后你就是他一个人的爹,这样你满意了吗?放过我和我爹!”
看着萧烬摇摇欲坠的样子,元元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但她要保护爹,保护这个只有他们三个的家。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告诉我爹,你不但天天偷看,还想要……想要卖了我们!看他会不会亲手剐了你。”元元竖着小拳头,狐假虎威。小脸虽然稚嫩,但是气质倒是不逊。
父皇若知道他已经知晓孩子是他的,并且还敢来纠缠,他的长离绝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又要跑了。
萧烬深深地看了一眼元元,那眼神复杂得让元元心头莫名一颤。
此后,连续几日元元都没有见到那个身影。
只是每日清晨,小院门口会准时出现“贡品”。什么顶级锦缎、精巧玩具、稀罕点心、甚至还有几匹温顺的小马驹拴在远处树下,与活马相比,小木马的确是逊色了几分。
但是就这么个活物,若让爹爹知道了,恐怕是会连她一起都会觉得恶心吧。
元元面无表情地看着,抄起小铁锹,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开始挖坑,将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一锹土接着一锹土地深埋地下。
至于那些活马,让她牵到了山上放生。她拍了好几下马屁股,那些马就是不跑,气得她直接小跑回了篱笆小院。
日子一天天过去,角落的土堆越来越高。
一日,萧长离看着院子里的空地,忽然道:“这块地翻翻,种点菜。”
“爹!那边不行。”元元心中一紧,刚要阻止。
但萧长离动作更快,锄头下去,“哐当”一声,碰到了硬物。泥土扒开,露出紫檀木盒的边角,紧接着是压在木盒下流光溢彩的锦缎,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滚落出来。
萧长离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头,看向脸色发白紧抿着唇的元元,眼神沉郁得可怕。
他没有问一个字,一件件将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重新塞回坑里,然后用脚将土踩得异常紧实。
当晚,夜深人静。元元坐在窗边,看着天上闪烁的星,说道:“爹,我们走吧。”
“去哪?”漠北已经不是赫连措的地盘了,去了也没有人当靠山,要是再让那边的人知道,他就是罪魁祸首,他们父子三人的处境实在雪上加霜。
“宁古塔。”元元说出这个从书上看来的名字,“听说那里终年大雪,与世隔绝,没人能找到我们。”
萧长离眉头紧锁,颇为不赞同:“宁古塔乃苦寒之地,向来都是流放场所,你身子受不住。”
“我不怕苦!”元元扑过来,抱住萧长离的小臂,难得地用上了撒娇的语气,“有爹在就好,爹爹最厉害了。我们就去看一次雪,好不好?哥哥肯定也喜欢玩雪!爹~答应元元嘛,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萧长离明白元元的心思,又想起白天挖出的那些东西背后代表着萧烬不死不休的纠缠,最终点了点头。
启程之日,萧长离雇了一辆普通的马车。
等他们三人赶到时,看见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破旧斗笠,穿着粗布衣裳的车夫。车夫帽檐压得极低,看不到完整的面容。
车夫沉默地接过萧长离递来的简单行囊,动作利落地掀开车帘,拉着父子三人上车。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元元依偎在萧长离身边,明溪兴奋地扒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变化的景色。
萧长离在心里想的都是到了宁古塔该做什么活才能养活一家三口。
一日过去,道路越发宽阔平坦,沿途的集镇越来越繁华,汇聚的人流也愈发稠密。
萧长离心中的不安疯狂滋长,他掀开车帘一角,当远处地平线上,那堵在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巍峨如山峦般的城墙轮廓遥遥在望。
“停车!这不是去宁古塔的路,这是京城方向!”
马车非但没停,还越来越快。
萧长离见状,一把掀开车帘,几乎要扑在车夫的身上,眼睛里快喷火了,“你、是、谁?”
车夫缓缓摘下那顶破毡帽,一张和他有六七分相似的脸赫然暴露在阳光下。
萧长离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瘫坐在车厢内。
萧烬没了遮掩,毫不避讳地迎上萧长离噬人的目光:“父皇,京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宁古塔苦寒,我的孩子受不起。”
“你的孩子?”元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
她挣脱萧长离的手臂,跳到车辕边,指着萧烬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泪在眼眶里打转,“无耻,你凭什么!我们是爹养大的,你除了提供那点东西你还做了什么?你太贪了,什么都想要,我和明溪不需要你这样心狠的父亲!”
萧长离一把将激动的女儿拉回身后,用肩膀将她牢牢护住。
他看着萧烬,周身气势攀升到顶点,似乎即将要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