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风波来得远比宁臻玉预想的要快。
怀荣县主曾写了一封信来京,是璟王转交的宁修礼,夸赞了一番探花郎。为表诚意,宁修礼也回信一封,托人送去给远在庆州的怀荣县主。
两人通过书信,来年再见一面,若是顺利些,再不要脸面些,便该商议婚事了。
然而几天后宁修礼并未收到回信,不仅只得到一名老仆带回的口信,还是在礼部所有官员的宴会上,大庭广众之下。
当时宁修礼正与礼部尚书攀谈,仪表堂堂意气风发,听到通传说是庆州来人了,立时起身去迎,却见到一名鼻孔朝天,衣着不凡的老仆。
宁修礼一滞,一种让他不安的预感心中顿生,却又觉得兴许是有何要事,“县主她……”
“县主有话让老奴带到。”
老仆神情傲慢,清了清嗓子,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县主说她仰慕探花郎才名,然而身在庆州消息不通,一时将郎君与宁家其他儿郎混淆了,如今才知道探花原来已有妻室……”
他说到这里,眼角瞥了眼宁修礼骤然僵住的脸,“这才闹了一场乌龙,叫郎君见笑了。”
这位怀荣县主说不好到底是否真正不知情,还是真正坦荡到要当众说开,竟还在最后说道:“祝二位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然而宁修礼的妻儿,已在不久前被逼走。
老仆冷冰冰的话音刚落,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礼部尚书在上首,原打算举杯道喜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已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他勉强打圆场:“县主莫不是与我等玩笑来了?”
老仆不吭声,显然不是什么玩笑。
而宁修礼站在大堂中央,笑容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已经僵住。
宴席上他的同僚,他的上司,他的亲朋好友只惊诧安静了片刻,便窃窃私语,像逐渐烧开的水一般涌动起来。
或幸灾乐祸,或怜悯同情,一道道目光射向他。
他忍不住倒退一步,方才还志得意满,接受所有人的簇拥恭维,如今所有人的目光仍停留他身上,却完全换了一种意味。
从歆羡他即将平步青云得贵人垂青,转为嘲讽他抛妻弃女,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修礼还有些不敢置信,脸色惨白,眼看那老仆拱手离开,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连忙追出去,“且慢!”
因过于慌张,他迈过门槛时踉跄一下,险些扑倒阶前,狼狈抬头时,正与道旁坐在马车上的人对上视线,胜春居的灯笼明明暗暗,映亮这人的脸。
是几个月前,被赶出宁家的宁臻玉正看着他。
宁臻玉从翊卫府回来,正经过此处,掀了车帘看了个全,脸上毫无表情。
宁修礼见到他,有一瞬的羞愧,又见那老仆要走,再无暇顾及脸面,高声道:“且慢,县主难道没有别的话与我说了?”
他似乎还不死心。
只要能挽回这桩婚事,什么抛妻弃女什么攀附天家,都会在日后被洗清。朝中拜高踩低,一贯如此,他难道就比别人卑鄙了么?
他紧紧盯着这名老仆,心中祈求怀荣县主不是全然无意。
宁臻玉在旁冷眼看着,却暗自摇了摇头。
宁修礼不该追问,因为接下来的话,恐怕才是能真正毁掉他的死手。
那老仆转回身,目光奇怪地瞧了宁修礼一眼,似乎想了想,“有是有,探花郎真的要听?”
宁修礼像是抓住了新的希望,灰败的面容一瞬有了光亮,连声道:“你说!说!”
老仆望着他,目光竟有隐隐的鄙夷,又看向大堂内几十双望过来的眼睛,沉声道:“县主说她写给探花郎的信,特意化用当年您会试登第时写的文章字句,试图与郎君探讨一番。”
“然而郎君回信却全然会错了意,答非所问张冠李戴,仿佛这不是出自您笔下,行文与当年相去甚远。”
“县主十分失望,觉得探花江郎才尽,又或是……”
宁修礼一怔,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陡变。
“又或是,新科登第,那根本不是探花郎写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