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男助教问了很多问题,最近睡眠如何,读那本指定的二战史论著有没有困难,对课上讨论的撒切尔夫人政治主张有没有别的看法。
然后,他继续用那种乏善可陈的语气说。
“如果你愿意,就把裙子掀起来一点。”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膝盖。
“这学期的平时成绩,我可以给你满分。”
前一秒还文质彬彬的助教突然吐出这么一句话,叫贝丝来不及作出反应,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雷古勒斯第一个念头就是让这男人手边的金属叉子凭空飞起,狠狠钉进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
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不是叉子飞起,而是一整盘刚出炉浇着浓郁肉酱的意大利面,连同瓷盘,从斜里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黏腻的酱汁、扭曲的面条、滚烫的汤汁,瞬间浇在助教精心梳理过的头发、那副眼镜,以及他猝不及防僵住的脸上。番茄肉酱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落。
贝丝抬眼望去。
是阿曼达。
她站在那里,手里只剩下一个空托盘,下颌微扬,脸上没有太多激烈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如同女王俯瞰脚边的秽物。她甚至没有多看那狼狈不堪的男人一眼,目光直接转向周围哗然的人群。
她的声音清晰明亮:“大家,这里没什么事,不用在意,请继续用餐。”
助教还愣在满头满脸的油腻中,阿曼达已经拿出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冷静的侧脸。她不仅拨通了校长办公室的电话,更迅速地编辑了信息,群发给了学生会、几个有影响力的社团负责人,以及校报的编辑。
她懂得如何运用她的影响力,将一次突发的事件,变成一场无法被轻易压下去的校园风暴。周围学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举起手机拍摄,窃窃私语变成愤怒的声浪。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在越来越大的嘈杂和围观中,试图擦拭的手变得僵硬,面部仓皇惨白地逃走,留下一地狼藉和嗡嗡作响的议论。
食堂的嘈杂声在贝丝的耳边忽远忽近。她看着阿曼达利落地收起手机,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项寻常事务,然后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邀功的热切,只是平静的打量,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她走了过来,拉开贝丝对面的椅子,刚才那个助教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她没提刚才的事,只是从自己的托盘里拿起一盒未开封的巧克力牛奶,插好吸管,推到贝丝面前。
“喝点甜的。”她随意地说。
“刚才……”贝丝尝试开口,声音干涩。
“不用说什么。” 阿曼达打断她,目光瞥了一眼地上那片狼藉的意大利面。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让他当众变成笑话,让他在这里再也混不下去。你没事吧?”她的脸就像月亮般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贝丝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她吸了一口巧克力牛奶,过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谢谢。” 她终于小声说。
阿曼达嗯了一声,算是接受。
“以后午餐,” 阿曼达拿起自己的托盘,站起身,“如果不想一个人,可以来戏剧社的桌子。萨拉也在。” 她没等贝丝回应,只留下一个干脆潇洒的背影。
贝丝看着阿曼达离开的方向,把温热的巧克力牛奶喝完。阿曼达不会知道,她的勇气鼓舞了她。
逃避没有用,沉默没有用,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子里也没有用。
“雷尔,你说得对,我需要去找爸爸谈一谈。”
她需要答案。
于是他们坐上了北上的列车。窗外风景流转,贝丝疲惫地靠在窗边,雷古勒斯握紧她的手,不断鼓励着她。
利物浦的空气带着海腥味,爸爸并不在家。正当贝丝望着紧闭的门扉发呆时,隔壁一位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老陈啊?这个点,他肯定在医院呢。就隔两条街的医院,哎,也是不容易。”
贝丝完全迷惑了,爸爸怎么会在医院,不容易?不容易什么?难道是生了什么重病吗?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在三楼一间病房外,贝丝停下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父亲。他比她记忆中瘦削了许多,正小心翼翼地为病床上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擦拭着手臂。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专注,侧脸流露出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逆来顺受。
原来是这样吗?爸爸在利物浦不回家原来只是在照顾他父亲。
但这又怎么会让他和妈妈离婚呢?她不明白。
很快,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