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纹路,那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添了沉淀后的韵味和气场。
她的目光扫过来,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力。
江雪迟觉得自己像是一件摆在货架上待价而沽的商品,从头到脚都被评估了个透彻。
“坐吧。”刘立玫合上菜单,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嘴角挂着和初见刘钰时,那种类似的公式化的微笑。
“不用这么紧张,就像我电话里说的,只是随便聊聊。”
可她越是这么说,江雪迟就越是紧张。
“路上堵车吗?”
“还好,不是很堵。”江雪迟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就好。这边的交通总是让人头疼。”刘立玫笑了笑,转头对侍者说,“可以上菜了。”
没有问她想吃什么,也没有介绍菜色。
一切都在刘立玫的掌控之中。
前菜很快上来,紧接着是主菜,惠灵顿牛排。
酥皮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在富人圈子里,吃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是一种身份的展示和社交的手段。
对于这样的西餐,如果换作以前,江雪迟可能会手忙脚乱,甚至担心刀叉碰撞发出声响而尴尬。
但现在她拿起刀叉,学着记忆中刘钰的样子,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总算没有出错。
她悄悄抬眼,发现刘立玫正一直看着她。
“看来阿钰教得不错。”刘立玫忽然说。
江雪迟一愣,差点被嘴里的牛肉呛到。
接下来,刘立玫端起红酒杯,轻轻啜饮一口。
“演员这个行业,很辛苦吧?”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的关心。
“还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不觉得辛苦。”江雪迟回答得中规中矩。
刘立玫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嘲弄,“演戏演得再好,终究是在别人的剧本里活这一遭。江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也知道,这个圈子是个大染缸,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全是淤泥。”
江雪迟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刘钰这孩子,从小就犟。”刘立玫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像个为儿子操碎了心的普通母亲,“让他学管理,他非要去学表演。让他进公司,他非要跑去剧组受罪。我知道,他心里有怨气,觉得我不关心他。”
江雪迟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但阿钰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虽然我们之间有些隔阂,但我始终对他寄予了厚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江雪迟的反应。
“演戏可以是他年轻时的爱好,一个体验生活的途径。但那终究不是正途。一个男人,应该有一份真正能让他安身立命、承担责任的实业。”
空气仿佛凝固了,江雪迟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立美家电是我一辈子的心血,迟早是要交到他手里的。”刘立玫语气理所当然,“阿钰很聪明,我相信他会是一个比我更出色的管理者。”
“江小姐,如果你真的为了阿钰好,真心希望他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我希望你能劝劝他。”
什么?让她去劝刘钰,放弃他为之奋斗多年,并且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演艺事业?
“阿姨……”江雪迟艰难地开口,“我觉得,演戏是他的热爱,也是他喜欢的事业。他做得很好,所有人都看得到……”
“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让他拥有一辈子的尊严和地位吗?”刘立玫冷笑,“可能你还没看清现实,觉得能演上女主角就是人生巅峰了。但如果你未来是立美集团的总裁夫人呢?”
总裁夫人?江雪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立玫的目光落在江雪迟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评估。
“我找人查过你。身家清白,父母都是教师,书香门第。虽然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几年,但还没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气。”刘立玫像是念一份体检报告一样,语气平淡,“是个好姑娘。”
这算是夸奖吗?
江雪迟只觉得浑身发冷。
“只要刘钰肯回来接手公司,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听到这些,江雪迟并不觉得开心,而是从心里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她感受到了刘立玫对刘钰喜恶的漠视与践踏,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放置在正确位置上的棋子。而她江雪迟,则是那个用来移动棋子的工具。
在刘立玫眼里,刘钰引以为傲的成就,不过是小孩子不务正业的玩闹。
“江小姐,”刘立玫的语气又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哄,“阿钰那孩子性子犟,我的话他听不进去。但你不一样。”
“你们年轻人,正是处于被爱情这种荷尔蒙占据头脑的年纪。我相信,你的话,他会考虑的。”
刘立玫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江雪迟的心上。
“比起在外面风吹日晒地拍戏,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或许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更好的归宿。你说呢?”
贤妻良母……
江雪迟终于明白了。
今天的这场会面,原来是一场不容反抗的招安。
“阿姨。”江雪迟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刘立玫的话。
她抬起头,迎上刘立玫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江雪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刘钰学长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无论是演戏,还是从商,都应该由他自己决定。我……没有资格,也不想去左右他的选择。”
刘立玫的脸色沉了下来,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江雪迟站起身,心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
“但是,我也希望他能快乐。如果那是他想要的光,哪怕是泥潭里的光,我也愿意陪他一起看,而不是把他拽进他不想去的金屋子里。”
说完这番话,江雪迟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刘立玫并没有暴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变得更加幽深莫测。
过了许久,刘立玫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年轻真好,总会把所谓的梦想和爱情看得很重。”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裙摆,“刘钰是我的儿子,迟早有一天,他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而你……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
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雪迟跌坐回椅子上,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