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幻梦般的一刻太过短暂。
刘钰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刘……刘先生!”
话筒里传来一个护士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刘钰的身体瞬间僵硬。江雪迟能感觉到,他刚刚放松下来的肌肉,又一次绷紧。
“刘立玫女士她……她心跳刚刚停止了,医生正在抢救,但情况很不乐观!”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立即朝着楼梯口跑去。
江雪迟的心猛地一揪,也立刻跟了上去。
刘钰就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一动不动。江雪迟走到他身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度日如年。
不久后,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余杰和余镜宇都匆匆赶了过来。
余镜宇看了江雪迟一眼,似是很惊讶她的在场。
刘钰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手术室的那扇门上。
终于,门开了。
医生疲惫地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抱歉,我们尽力了。”
刘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里面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消失了。
那扇被他盯了半天的门终于打开,病床上刘立玫冰冷的身躯上,盖着一层白布。
刘钰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在床边。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有些木然,连身旁余杰那表演痕迹很重的恸哭,仿佛都没有听见。
*
刘立玫的丧礼办得低调而肃穆。
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刘立玫生前的商业伙伴和一些远房亲戚。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挂着悲戚。
刘钰作为长子,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站在那里,沉默地接受着每一个人的慰问。
他的表情很淡,礼貌周全,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漠。
江雪迟始终陪在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者轻轻拍拍他的手臂。
余杰则继续扮演着他悲痛欲绝的痴情丈夫角色。他的眼睛红肿,逢人便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对亡妻的思念,引来不少同情的目光。
余镜宇则像个游魂,脸色苍白地站在角落,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雪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终于明白,刘钰那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刺,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里生长出来的。
一场虚伪的葬礼结束,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刘立玫的律师约了他们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见面,宣读遗嘱。
包间里气氛压抑。
余杰坐在主位上,虽然还强作悲伤,但眼神里已经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急切和贪婪。
律师清了清嗓子,打开保险柜,取出文件袋,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宣读。
遗嘱的内容很长,前面都是一些不动产、珠宝、艺术品的分配,余杰和余镜宇都分到了一些,虽然不算少,但显然满足不了余杰的胃口。
终于,律师念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关于立美家电集团的股份,本人名下所持有的百分之八十,将全部由我的儿子刘钰继承。”
余杰的脸,则在短短几分钟内,由红转青,难以置信地看着刘钰。
“不可能!”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律师的鼻子怒吼,“这绝对不可能!这份遗嘱是假的!是伪造的!”
律师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
“余先生,这份遗嘱经过了严格的公证,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放屁!”余杰气得口不择言,“我才是她丈夫!我陪了她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把公司全都留给这个……这个领养来的野种!”
“爸!”余镜宇又惊又怒地喊了一声,试图阻止他。
“你闭嘴!”余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然后转向刘钰,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刘钰,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搞的鬼?”
而刘钰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余杰,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讥诮。
“说完了吗?”他问。
余杰被他那冰冷的眼神一噎。
“以前你们住的那栋别墅,还有母亲名下所有的艺术品收藏,都可以划到你名下。我想,这些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体面生活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施舍,让余杰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的是公司的股份!立美也有我的一份心血!”余杰咆哮道。
“你的心血?”刘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你的心血是指每个月从公司账上拿走大笔的钱去买那些不值钱的石头,还是指打着她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
“你……”余杰被戳到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公司股份,你一分都别想。”刘钰的语气坚定,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杰,“这是她的决定,而我只负责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一旁脸色煞白的余镜宇。
“还有,”他的声音更冷了,“别再想着利用镜宇来跟我争什么。他不是你的工具。”
余杰的表情僵住了。
刘钰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余镜宇,一字一句地说:“你也一样。以后,就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一眼。
他牵起江雪迟的手,转身就走。
“刘钰!你给我站住!”余杰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吼。
刘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出包间,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江雪迟看着身旁男人的侧脸。
这刚才那个封闭压抑的环境,曾经那个在天台上对她展露脆弱的男孩仿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是刺的刘钰。
只是现在,她再看他这身尖刺,却只觉得心疼。
刘钰转头看她,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
“吓到你了?”
江雪迟摇了摇头。
“没有。”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刚才的那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的一面……也是真实的你。”
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
刘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江雪迟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恐惧和评判,只有全然的理解和接纳。
他忽然觉得,刚刚在包间里积攒的一腔戾气,就这么被她一个笑容轻易化解了。
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和爱着,是这种感觉。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