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凌晨一点,他直到今天也清晰地记得这个时间,付雪舟打电话来问他在哪。付澄阳本意也并不是想让家人担心,便将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
半小时后,付雪舟开着车抵达,车门一开,付澄阳被消瘦的付雪舟吓了一跳,其实那段时间付雪舟的状态说不上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薄城的离开和失联让付雪舟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甚至有抑郁倾向。付澄阳曾想给薄城发邮件,告诉他付雪舟的情况,但付雪舟不让,只说薄城在北美的情况非常艰难,不能让他分心。
是以看到这样的付雪舟,付澄阳心中的怒气减小了几分,但到底还在气头上,口气便不怎么好。
“你怎么来了?来给付荣当说客吗?”
付雪舟好脾气地笑笑,又似有几分无奈:“妈说你不肯回家,我就找过来看看。”
“我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小孩了……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回去的,你就跟付荣说,让他死了这条心,以后和泰谁爱接手谁接手,反正我不管!”
“阳阳,做儿子的不能这么自私,爸他是为你好……”
付澄阳心里的怒火被瞬间点燃,连成一片火海,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借由此说了出来。
“自私?我想过自己的生活,选择自己的路怎么就自私了!这二十多年你被他们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摆弄,你难道觉得这是为你好吗?!我就是因为看到了你的下场所以不想变得跟你一样!”
“澄阳!”
惊觉自己的失言,付澄阳理智回笼。他不敢去看付雪舟的眼睛,只跨上他的机车,拧动车把。
“我今天心情不好,就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自己在外面转转……”
可付雪舟却挡在了车前:“不行,太晚了不安全,你必须跟我回去。”
“我不会回去的,回去了就出不来了,还会被付荣按着头改志愿,我宁可死在外面也不会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重话吓到,当付澄阳一拧油门飞驰出去之后,付雪舟也上了车,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在不停震动,他知道是付雪舟不停在给他打电话,想劝他停下来,但付澄阳没有,他压低了身子,一个劲地往前冲,像是要将覆在自己身上的这张网冲破——直到身后爆发剧烈声响,他急刹回头,看见的是面目全非的熟悉的车辆,和冲天的火光……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那场事故之后,付澄阳进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真空时期,像是灵魂出走了,又像是谁在他身上罩上了一层透明壳子,感知迟钝,记忆力减退,甚至有的时候会出现记忆空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道路中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拿起刀。
那段时间家里简直乱套了,陈婉云的状况比他还要糟糕,为了不刺激到父母,他只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提,甚至最好不要出现在家里。也不会有人关心他怎么想,他伤不伤心。
相较失去生命的哥哥,罪魁祸首的他根本连喊疼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就算他把自己划得遍体鳞伤,哥哥也不会回来了。
“对不起。”付澄阳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低声说着,“我有很多事都欠你一句道歉,害你出事,没能守住和泰,没能照顾好妈妈……明知道你和薄城在一起了,我还是偷偷喜欢他……”
“但现在怎么办呢,哥哥……薄城想让我把你还给他,可是我还不出来,我到哪里变一个你出来啊?”
抱着膝盖在墓碑前坐了许久,直到看门大爷到点了上来接他。
“小伙子有什么想不开的啊?哟,这是你哥哥还是你弟弟啊?跟你长得真像。”
“我哥哥。”
“可惜了,年纪轻轻……别想不开了,带着哥哥的那份好好活着吧,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墓园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在寂静夜色中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
付澄阳回头,望向藏在青山深处的鳞次栉比的灰白墓碑。那片死寂的白色,像是对他的审判——头一次,付澄阳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肮脏与不堪。
凌晨三点,万豪的总套里,薄城刚和北美那边打完电话,又洗了个澡,正在擦头发,就听见内线电话响。
他接起来一听,是前台的声音。
“您好薄先生,楼下大堂有一位自称是您朋友的付澄阳先生想要上来找您。”
薄城垂眸看了眼时间:“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门铃被人按响。
薄城系上浴袍的腰带,过去开门。
门外,是脸色苍白的付澄阳,头发被夜间的雾气打湿,像是落入水里的可怜小狗。
“你怎么来了?”
“你打算在宁城待多久?”付澄阳问。
薄城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怎么,小付总是巴不得我走?”
“待多久?”
“两到三周吧。”
“那我就算三周。”
付澄阳的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表情却格外认真。
薄城眉头轻皱,刚想问他什么意思,就听付澄阳说道——
“接下来的三周里,我把我自己赔给你,你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