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付澄阳。

礼貌、礼节全都抛之脑后，薄城一把从陈婉云的手里拿过手机，开始在对话框里翻找起来。

【妈妈，我去北美出差，这几天不能回家看你，你自己注意身体。】

【北美好冷，下雪了。】

【妈妈，我觉得我好糟糕，我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我伤害了一个人，怎么办呢？】

【他可能不想原谅我，我自己也不想原谅我自己了。】

【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但是他好像不想听也不相信。】

【妈妈，其实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我对不对？】

【不对，我说错了。】

【妈妈，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喜欢阳阳吗？】

薄城的视线第一次移到对话框的右边。

【反正爸爸妈妈只喜欢我们雪舟。】

对话戛然而止。

“都说了人不在，你们还来我这找什么！”

薄城回头一看，正对上付荣胀红的脸，他强忍着想将手机砸毁的冲动，咬牙切齿又一字一顿：“你们就是这样对他的？逼他扮成付雪舟，还要他承受你们的冷眼和打压？！”

一旁的陈婉云像是被吓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立刻被保姆护着躲回了房间。

等楼上传来关门声，付荣才一把夺回手机：“我怎么管儿子是我们付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你去问问付澄阳——问问他有什么脸待在这个家！哦，他跳窗逃跑你心疼了？那他害死雪舟这笔账怎么算！”

他眼睛赤红，声音发抖：

“我精心养大的雪舟……就因为他！半夜闹什么叛逆、非要骑摩托车出去，害得雪舟出车祸，害得他妈疯疯癫癫！你问问他——他有什么资格继续待在这个家里！”

“还问我他在哪？他死在外面才好！”

砰——！

房门在薄城面前重重甩上。

记忆却像开了闸的洪水，猛然回溯。

薄城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付澄阳永远放不下他哥哥，因为他认定是自己害死了付雪舟；

为什么他把和泰看得比命还重，甚至不惜爬上自己的床去挽救，因为那是对付家的赎罪；

为什么他能将付雪舟模仿得那么像……因为他一直在母亲面前，扮演着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儿子。

原来这些年，他是这样活过来的。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难言。

手机又震了两下。

薄城点开屏幕——

漆黑的夜色里，一道身影攀着窗框纵身跃下，在遮阳伞上重重一弹，摔落在地，却又立刻爬起，一瘸一拐地冲向大门。

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颤。

胸口像压了巨石，闷得喘不过气，连心脏都跟着抽痛。眼眶酸热，他降下车窗，对着凛冽的寒风深吸一口气，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付澄阳。江屿没有消息，乔绍钧那边也断了线索。他只是绕着宁城一遍遍转，盼望在下一个街角，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就不该放他一个人回来。

哪怕关起来，也不该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嘎——！

一脚急刹。

薄城侧过头，怔怔望着熟悉的小区大门——不知不觉，他竟沿着绕城高速，一路开到了梧桐居。

是了，这条路线，是他当年载着付澄阳兜风时常走的路。熟到骨子里，连沿途有几家桌球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不清是怀旧，还是某种冥冥中的牵引，薄城把车停在路边，朝小区走去。却没想到，门口装了人脸识别系统——如今已是“外来人员”的他，被冰冷的闸门挡在外面。

不一会儿，保安从岗亭探出头：“外来人员登记一下。”

“好。”薄城转身，接过对方递来的纸笔。

“哎，你是不是以前住C区的？”

薄城有些意外保安竟然还记得自己，于是点了点头：“对，C区2幢。”

“2幢……”保安琢磨了一下，“哦，你是来找你朋友的吗？”

“不是，只是回来看看……”话音突然顿住。

薄城的视线死死定在登记表的前几行——

那里写着一行弯弯扭扭、却依然能辨认出来的字：

付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