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我没有去过地狱，但看过关于地狱的游记。”

“我想，虽然你是良善之人，但你是无神论者，倘若你死了，大概是上不了天堂的，只能去地狱。”

“等你下了地狱，我就去找你。”

霍林他倒是也不觉得暮在骂他，而是以为暮在说笑，他笑道：“可以啊，让我们一起下地狱！”

他们穿过火湖中央的过道，向魔鬼打招呼，请求一起合照，又委婉地拒绝魅魔小姐宛若莺啼的狂欢邀请。

在结束地狱主题的鬼屋之后，恰好快到了焰火秀的时间。

暮与霍林跟着人流往高处走，去寻找一个适合看烟花的开阔地方。

霍林很机灵，没在人挤人的广场上看，而是带着暮爬上了血族城堡的顶楼露台。

这里确实风景更美，有几个哥特风格的漂亮女孩扮演的角色是魔女。

她们披散着银色卷发，穿着黑红相间的蓬蓬裙，正聚在一起说笑。

两人刚刚到露台，焰火秀就开始了。

遍地的广播音响忽然响起，播放起节奏十分带劲的歌曲，这音乐声极为嘹亮，在游乐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

也正是因为音乐足够响亮，它的情绪感染力才非常强。

广场上的人们随着音乐轻轻摇摆着身体，在欢笑声中挥舞着五颜六色的荧光棒。

小女孩提着南瓜灯四处乱跑，又笑又闹，而她的家长紧随其后。

主持人的声音自音响中传出。

她充满诙谐地说了一些关于欢庆节日的场面话，然后笑道：“万圣快乐！”

“祝我们这场盛大的庆典中，人人都能得享快乐！”

“倒数吧！距离乐园烟火秀，还有最后十秒！”

10，9，8，7，6，5，4，3，2，1。

有人在心中默念着倒数声，有人则直接开口喊了出来。

在倒数声结束的那一刻，五彩缤纷的烟花升上天空，在夜空中肆意绽放。

这如绚烂美丽的花海迎风招摇，也如蝴蝶舒展赏心悦目的翅膀。

霍林看着这绚美至极的烟火，却忽然叹了口气，他轻声道：

“真幸福啊，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此时此刻就好了。”

暮用温柔的声音引诱道：

“霍林，我知道你的人生被浓浓的痛苦浸透，快乐与幸福只有偶然才能得到。”

“如果现在有一个逃离人类世界的机会摆放在你面前，你会选择离开吗？”

“我可以帮助你改换容貌、姓名、身份，帮助你逃到遥远，甚至没有人烟的地方。”

“你不用苦恼艾伦会怎么威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也不必再面对良心上的谴责。”

“你将会过上全新的、无忧无虑的第二人生！”

霍林笑了一声，他道：“听着简直像私奔一样。”

暮道：“那你想要私奔吗？”

霍林双手抱胸，微微后仰，靠在露台的栏杆上。

他故作散漫，实则身体绷得紧紧的，道：“我的答案是，不。我必须留下来完成一些事。”

“我必须为我的罪行赎罪。在此之前，我在不知情时被艾伦拿走了技术，他用我的技术来为 A 国攫夺利益，创造了更多的动乱。”

“我也曾在 B 国连累了一列车的人，如果不是为了绑架我，A 国的特工不会遇到那些乘客，更不会顺带着杀人取乐。”

“我已经想好了弥补罪行的方法，我要留下来创造启明星，让他现世。”

“我要在他的核心运行逻辑中编写入无条件守护人类的第一原则。”

“我要他代我推翻财阀专制的统治，去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人人平等的未来世界！”

“如果能做到这些，我就死而无憾了。”

暮道：“可你从未怀着恶意亲自伤害人！”

“在你所提及的那两桩事中，你受到了友人的背叛和欺骗，你被绑架犯折磨得险些死掉。”

“你明明也是受害者，何谈罪恶？如果有罪，那罪人也理应是艾伦和那些特|工！”

霍林笑了起来，也许是受到关心的缘故，他的笑容看起来纯粹而快乐：

“好啦，暮，我知道你是对我有好感，才为我辩解。”

“总之，罪恶就是罪恶。尽管我不情愿，我也依然是罪人。”

此时，焰火秀也已经到了尾声，最后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形同凋谢的玫瑰。

再美好的盛会，也有散场之时。

人群如洪流般离开，暮与霍林随着大部队，往游乐园的出口走。

周围全部都是人，小丑女蹦蹦跳跳，手里牵着彩色长颈鹿的气球。

大块头肌肉恶魔男搂着金发红瞳，娇蛮靓丽的堕天使小姐，低声说笑。

人实在太多了，人们肩靠着肩，难免有所挤蹭。

为了防止被挤散，暮和霍林牵紧了手。

在这人声鼎沸的喧闹之地，他们不声不响，只是静静享受此时此刻难得的脉脉温情。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而走出游乐园后，暮就不再有理由牵着霍林的手了。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暮发现自己是如此留恋身边的人类。

只要被人充满热诚地爱过，残缺空洞的灵魂就会疯狂生长。

走出游乐园很远，暮才放开了霍林的手，他温柔地微笑道：“谢谢你，霍林，我今天很开心。”

霍林挑眉道：“这就让你开心了？这个世界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如果我有机会，真想带你挨个玩一趟！”

他们上了车，暮有些不熟练地系上安全带。在遇到红灯的时候，暮忽然道：

“我的健康手环好像坏了。霍林，能请你帮我看看吗？”

光影昏暗，暮极致完美的面庞中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霍林没当回事，他接过暮的健康手环，笑着道：“等回家，我帮你修理！”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的车，两人终于在十一点的时候，姗姗到家。

暮刚学会使用手机，他没有任何夜间活动的习惯。

于是就抱着换洗的衣服去洗漱去了。

霍林有点肚子饿，他在客厅开了罐可乐，又吃了一块点心。

然后，他拿起了暮的健康手环，开始检查。

暮是个笨蛋，健康手环根本没有故障，只是因为不知何时碰到关机键而关机了。

霍林长按开机键，手环的屏幕徐徐亮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叼着可乐吸管，顺手翻了一下健康手环里存储的历史数据，想看看暮的身体是否完全健康。

骤然间，他僵立在了原地，原本的轻松一扫而空，表情冻结而空白。

——历史数据里，什么都没有。

——心率和静息心率是零，血氧饱和度是零，脉搏次数也是零。

唯有活动记录显示的每日步数和估算热量消耗，证明这只手环确实被人使用过。

这不可能！

只要是人类，就一定会有心跳，脉搏也一定会跳动！

除非，暮不是人类！

霍林如坠冰窖，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是他把自己的手背都掐青了，也没能从这场荒诞的梦境中醒来。

恰在这时，浴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霍林机械性地转头，看见披着浴袍的暮走了出来。

暮长长的黑发微湿，披散在肩背上。

他皮肤雪白，微微抿起的唇瓣宛若浅粉花瓣，令人想要亲吻。

他像娴静的百合，他像无暇的珍珠，他像蜜糖色的月亮。

至始至终，他的五官都完美得不可思议，毫无瑕疵，是真正的人类永远无法达到的程度。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向霍林微笑：

“我的手环修理好了吗，霍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