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明显一滞,牵着海棠的手来到了他爸跟前。
这会儿,他爸似乎神志回复了清明。
“爸,这是施海棠,我的爱人。”秦牧蹲下身,平视着父亲。
多年的恨意,在这一个月得到了消融。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戎马一生,风光无限。
父亲大抵是没想过,晚年时候能如此颓唐惨烈。
他无法自理,偶时还会大小便失禁,忘却了一切过往。
某日,父亲突然唤了一句:“素素啊——”
那一瞬间秦牧泪落不止,父亲还记得母亲的小名。
他突然就原谅了父亲。如果当时不是母亲病逝,他们一家三口如今当很幸福吧。
父亲也不过是另娶了一个妻子,想要照顾好尚且年幼的儿子。他们二人,至今未育。
哪曾想,父亲工作繁忙在外,新婚妻子却视自己为眼中钉,动辄将他关在黑屋之中,短吃少穿。
秦牧突然到此刻才知道父亲对自己的深意。
在他人生的后半段,也只有自己这个至亲至爱的人在身边了。
秦牧选择留下来,照顾他左右。他不知吴婉究竟要关他到多久。
他唯一担心的是在千里之外的海棠,好在,她来了。
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他便什么也不怕了。
坐在轮椅上的秦建军,看着面前的儿子和他年轻漂亮的妻子,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秦建军握住两个人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
“你吴姨呢?”秦建军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她将我们关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她想知道你那保险柜里的密码。”秦牧冷笑了一声。
“我这个样子好像已经很久了,她想要户口本是么?”秦建军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里面宛如一团浆糊。
“阿牧,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很多年都没改过了。这个房子我俩当时说好是要留给你的。至于你吴姨,我这么多年的积蓄大概还有五万块钱,还有我身后的丧葬费和慰问金,都归她处置,毕竟她也跟了我小半辈子了。”
秦建军握着秦牧的手问道:“你们对我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吧,我听你周伯伯说你在县城发展的挺好的,应当能自立自强了。”
秦牧摇摇头说道:“爸,都听你的。”
秦建军冲海棠笑笑道:“海棠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就麻烦你好好照顾阿牧了。他妈走之后,从小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海棠闻言,赶紧点点头。
“你俩赶紧拿纸笔过来。”秦建军指挥两个孩子给他拿纸笔。
他明白自己这时日清醒的时间少,有些安排必须要早做打算。
秦牧赶紧去屋里拿出纸笔来递给他,又拿了一本书给他垫在腿上写。
秦建军一字一顿慢慢写下了两个大字:“遗嘱”。
他继续写下去,对自己的房产和财产都做了简短的分配安排,然后在后面署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秦建军写完这所有的一切,满意的看了一遍,然后将这信纸撕下来,折好递给了秦牧。
“阿牧,海棠,你们两个一定要收好。这个宅子以后就是你们俩的,如果你们要回到省城来,总归有个落脚的地方。这也毕竟是阿牧从小生活过的地方。”秦建军说道。
秦牧郑重接过来,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秦建军又拿起笔,在信纸上默默写下了一段话,然后折好交给秦牧说道:“这是我写给你吴姨的,你回头交给她。”
秦牧点点头,也收了下来。
“你们两个孩子,推我下去到院子里去转转吧,我好久没下楼了,闷得慌。”秦建军对两人说道。
秦牧背起秦建军,海棠搬起轮椅,一起下了楼。
背上的老人已经瘦弱不堪,重量很轻。
秦牧小心翼翼走下楼,想起了儿时是父亲常常背着自己玩闹,如今却变成了自己背起病弱的父亲。
此时已是盛夏午后,院中酷热难堪。
庭中有一回廊,廊上缠绕了许多葡萄藤架,上头已经结了密密麻麻的小葡萄。
只能在廊下的阴凉处转一转了。三人进了回廊,此处甚凉。
“阿牧,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喜欢吃葡萄。你妈便托人大老远买了两棵葡萄苗,没想到这一转眼就二十多年过去了。”秦建军指着廊上的碧青说道,眼中满是回忆。
“再过个把月,这葡萄便能吃了呢。”海棠感慨道。
“哈哈,到时候你们俩来吃。都是你们的。”秦建军笑道,心情不由得大好。
海棠看着父子俩的脸,心中也不由感到几分温情。
“爸,你要不要随我们回县城住一阵,秦牧厂里刚分了房子,很大。”海棠此时也自觉改了口喊他爸爸。
听完海棠的提议,秦牧没有作声。
如今秦建军生活不能自理,若是随他们一起回去,那照顾秦建军的任务就得落在海棠身上了。
“我不去了,我身子骨弱了,怕是受不了颠波了。”秦建军摆了摆手。
他知晓自己时如无多,人老了,总要留在故土的。
秦牧这时候才开了口说道:“爸,我跟海棠就在这里陪你一阵。”
海棠也附和道;“爸,我们不着急回去的。”
说罢,她又对秦牧说道:“你今天给钱厂长打个电话请个长假说明情况,他之前一直问你的情况呢。”
秦牧点点头,嗯了一声,便推着秦建军继续走。
三人在院中逛完一圈,海棠便回屋做饭。
冰箱里的蔬菜是前日才送来的,这些时日吴婉大概都不会出现了。
海棠便在秦家安顿下来,她想了一想还是跟秦家父子商议了一下,将宅子上下的大门锁全部换了一遍。
看在秦建军的份上,秦牧并不打算向吴婉追责被监禁的事情。
秦建军清醒的时间并不那么长,他趁自己清醒的时候,催着秦牧和施海棠带自己去办了房产过户手续。
秦宅的所属问题终于明确下来。
秦建军也没想到在自己晚年的时候还能吃上媳妇儿亲手做的饭菜,个中滋味,十分美妙。
看着秦牧同自己一样,胃口大开,秦建军终于放下心来。
这个儿子多年的疾病终于治愈了,他终于能吃下许多食物,很幸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