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守护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遵时缓缓笑起来,重复自己的承诺:“嗯,我陪你。”
话音刚落,四周黑暗骤退,头顶昏暗的光线预示两人回到戏院。
深陷在混泥土中的萧明洲豁然睁眼,震惊地看着不远处拥抱的两人,黑茧的束缚缓缓凝聚在两人身下,变成两人交叠的影子。
他们!他们居然没有被吞没!
视线相对,两人双双移开视线。
林祝夏:“咳,我先起来。”
遵时:“……好。”
小峰躺在不远处,双目紧闭,林祝夏连忙跑去给小孩检查身体,身上多处重伤,右腿骨折,人还活着。
这里发生这么大的动静,其余两人不见踪影,不一定是躲起来了。
林祝夏刚想离开去找人,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等……”萧明洲吃力出声,声音更加嘶哑,吐出一个字已经耗费了他很多力气,喘息半晌,又艰难道,“救……”
林祝夏明白他的意思:“你想我救萧明月?”
萧明洲没有力气点头,满眼盛着希冀。
“你想杀我,还想我帮你,这是不是太没有道理?”林祝夏直视他,不掩厌恶,“我不会帮你。”
天际再一次出现火光,预示着这次循环即将结束。
萧明洲满脸痛苦,张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徒劳的哀鸣:“啊……啊……”
头顶灯光忽明忽暗,地面上阴影聚集,化为一块幕布,出现形形色色的人们,最后定格在这个戏院里。
这里曾举行过一场鲜为人知的婚礼。
萧明月死亡的当晚,尸体入棺,一身红色嫁衣。
宋庭躺在相邻的棺材内,同色新衣更衬得他面色灰白,眉目正中心是一个皮肉翻开的血洞。
匆忙布置的喜堂不算精致,不过该有的都有,桌上燃着一对龙凤烛,没有吹锣打鼓,没有热闹恭贺,是沉寂的喜意,给周遭布上一层阴森的阴霾。
画面一转,是他被囚禁在房间的画面,他不顾一切拿椅子砸窗,可钉死在窗前的厚重木板纹丝不动。
心爱的人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他绝望地打开热水水阀,等待体温冷却。
再然后,是母亲的咒骂声,父亲的怒吼声,大门被从外关上,管家拿着火柴,点燃洒满公馆内外的汽油。
火光窜天,燃烧天际,吞灭无数扭曲焦黑的火人,进入寂灭。
隔日,宋家被发现无人生还,每具尸体都布满弹孔,在场还有一具陌生男子的尸体,吞枪而亡,头颅被炸成血花。
三年前,宋家送儿子留洋。
三年前,千里之外的偏远小镇,也举办过一场葬礼,听说是一名年过半百的妇人被衣不蔽体地扔在马棚里,内脏流了一地。
在这个故事里,最无辜的人莫过于萧明月,她只是萧宋两家之间,一场声势浩大的剪彩仪式。
这世上的快乐幸福大多相同,痛苦悲哀却大相径庭。
林祝夏叹了口气道:“我同情她,但这不是我帮你的理由。”
萧明洲顿时明白对方想要什么,于是地上画面一变,出现一片木质结构的屋顶。
萧明洲以自己的视角展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没有身体的头颅难以转动,神智混沌间,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很快,一张相貌平平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这是一张很奇怪的脸,明明是年轻人的模样,皮肤光滑没有皱纹,却莫名让人感到生命力快要消散的苍老。
“是拂霄。”林祝夏一眼认出,就算拂霄五官变化,长相和之前截然不同,相处十五年的感知不会骗人,就算对方化成灰,林祝夏也不会认错,还会撒进马桶。
这段记忆不过十几秒,很快化为一片黑暗。
再多的信息,萧明洲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道。
但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这时天光乍现,新一轮循环开始。
随着一切复位,萧明洲化为黑雾,消失在眼前,墙壁上的裂痕恢复原样。
《西厢记》的悲欢离合再次响起。
两人没有储藏室里找到小杉和邱映峰,后分头找遍戏院也没找到两人。
“我们先出去。”遵时的提议林祝夏十分赞同,小峰受伤需要治疗,小杉也必须尽快找到,依拂霄的性格,他肯定早就知道他和这俩孩子的关系,他们的突然失踪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针对他的陷阱。
林祝夏:“怎么出去?”
遵时从口袋里掏出平安符,解释说:“萧明月是这个世界的钥匙,完成萧明洲的心愿,我们就能离开。”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带人走,可他现在的身份是温时,一个没有能力的家族弃子。
这时《西厢记》早已散场,萧明月只身站在戏院门口,抱着书,等待司机接她回家。
“等等。”即将靠近前,遵时问林祝夏,“你要去和她打声招呼吗?”
林祝夏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抬步走上前,发现温时并没有跟来,侧头回望,只见温时扬起一抹淡淡的笑,鼓励般朝他点头。
林祝夏嘴角一勾:“我马上回来。”
萧明月总觉得好像有人在偷看她,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找不到视线来源,但她能感觉到看她的人并无恶意。
“你好。”
身后传来声音,萧明月转头,落入眼帘的是一个黄发少年,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外国人,定眼一看,对方长着一双圆润的黑色猫眼,像奶牛猫可爱狡黠,发根泛黑,的的确确是土生土长的华人。
“我叫林祝夏。”少年认真解释,“我母亲姓林,父亲姓祝,我在夏天出生,他们祝愿我万事遂意,和夏天一样明媚开朗,所以给我取名‘夏’这个字。”
这是一个突兀的自我介绍,萧明月并不反感:“很好听的名字,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
少年笑意加深:“是的,他们很爱我。”
车停到面前,两人礼貌告别,临上车前,萧明月心下一动,转身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四目相对,两双相似的眼睛隔空而望,许久,林祝夏没有回答,身后传来汽车催促的鸣笛声,他呼出一口气,笑道:“走吧。”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车尾逐渐远去,林祝夏收回目光,释然一笑,转身,有人在不远处等他,见他望来,快步走近。
“温时。”
“嗯?”
“没事,叫叫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