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并没有一定要对吴邪隐藏身份的意思，不然也不会自西沙之后就不再易容，连化名都只是去掉姓氏。可我没想到的是，连仅有一面之缘的解雨臣都能轻易推算出来的事情，吴邪却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

看得出，他真的很惊讶，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性。所以在听到我如此自我介绍之后，他一瞬间连表情都变得空白了。

那呆滞的样子实在好笑，我顿了顿，想起一件事，于是从装备包里掏出一台翻盖手机，对着吴邪嘴巴微张的吃惊状态拍摄了一张照片。手机是解雨臣离开之前塞给我的，他甚至还贴心地教了我如何拍照以及给他发送邮件。

可惜的是这里没有网络，解雨臣一时半刻看不到这幅期待已久的画面。

文锦看着吴邪，笑了一下问道，“怎么，还没有反应过来吗？”

这下吴邪终于回神，只是表情似哭非哭的，“这要让我怎么反应……”

他看着我们三个人，甚至顾不上问我为什么要拍照，只是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这么说，这都是你们三个商量好的？可是，那些录像带呢？这整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锦拍了拍他的头，安抚道，“这是一个计划，说起来太长了。”

“那就按照时间顺序，我一个一个来问。”吴邪追逐谜题已经太久了，终于有一个机会，能够让他极有可能获知谜底的情况下，他是根本不可能会放弃的。

文锦叹了口气，“好吧，你问。”

“我想知道，当年西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文锦愣了一下，非常惊讶，“你问的这个问题太大了，西沙发生了很多事情，你到底是指哪件？”

吴邪道，“就是你们在古墓里失踪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张起灵对视了一眼，一致保持了沉默。

我不知道吴三省究竟是怎么跟吴邪说的，失踪的人怎么会变成了我们。

但是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我不好随便插手干扰吴三省的计划，便安静听文锦一步步引导吴邪发现吴三省讲给他的故事中的漏洞，然后推导出，他所以为的三叔，其实早就已经不再是真正的“吴三省”了。

这个结论，对于吴邪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猛一下子站起来，破声道，“不可能！不可能！难道说，这个人是——”

是解连环吗？

文锦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照片的解析度不高，看错是正常的，特别是在你三叔那样说的情况下，谁都会那样认为。”

吴邪看着手上的黑白照片，声音喑哑。

“那、我的三叔呢？”

如果在密道里留下血书的人是吴三省，那他现在……

“你三叔并没有死，我们弄错了，我们在海里发现的尸体并不是吴三省。”文锦与我对视了一下，我点头，认同了她的说法。她便继续道，“那应该是裘德考第一批雇佣的人中的一个……”

这里错了。

我抬眼，张起灵摇头，我便没有开口。

文锦告诉了吴邪她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吴三省迷晕了考古队的众人，她甚至已经为吴三省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因为他以为解连环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看到考古队所有人都下来了古墓，就以为我是进来找他兴师问罪的。他的行为在当时是极其严重的犯罪，我作为领队，不可能在众人面前偏袒他，他必须自己采取措施又不连累我，所以他决定迷昏我们，然后再做打算。”

但是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等醒来后，所有人已经不在西沙海底墓，而是到了格尔木疗养院。

她不知道在此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对所有的事情进行了复盘，最终得出结论：仅凭现有的这些人，是无法让这件事情发生的，所以，一定还有一个只存在于逻辑上的人，也就是“它”，在插手并且推动着事情的进程。

“还有——”

她说，“我们似乎失去了衰老的能力，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老。”文锦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给他看自己仍旧十分年轻的脸。“在我们昏迷的时候，一定有人对我们的身体做了什么手脚。”

“所以你们就长生不老了？”吴邪呆呆地看着她，有些不太理解，“这……是好事啊，很多人想要还做不到呢。”说着，吴邪还看了一眼张起灵，然后视线又移向我和文锦。

“好事、呵……”文锦有些嘲讽地笑了下，“吴邪，你还记得格尔木地下室那个怪物吗？”

“那就是我们最终的样子，那个怪物，就是霍玲。”

她伸出手，让吴邪闻她的手腕。这味道非常熟悉，但他却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文锦就道，“这和霍玲身上的味道一样吧？这味道，意味着我的身体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你看到的霍玲，就是我的未来。”

“可、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变成怪物呢？”吴邪很难相信这样的事情。

文锦道，“当然会……而且这种变化并非毫无征兆。根据我的经验，以骨头散发出香味为信号，从身体内部开始变化，到完全变成那东西，只有半年的时间，我们称之为‘尸化’。当时我们队伍中第一个尸化的，就是伏灵。”

吴邪正听得认真，闻言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子抬头，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向我。

我按住他，“放心，我不是禁婆。”

他将信将疑地嗅了两下，又看了看张起灵，见他没有反应，这才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继续听文锦说话。

文锦笑了一下，带着些凄凉。“伏灵……是特别的。”

“当时我们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成那种样子，实在是太恐怖了，就好像是她的身体，省略了‘死亡’这个步骤，直接变成了‘尸体’。”她说着，仿佛陷入回忆当中，情不自禁地环抱住自己。

“逃离疗养院之后，在躲避追捕的过程中，队员们接二连三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最后，只剩下了我。”

她看着自己白得有些过分的手，“一个月前，我终于闻到了我身上发出的味道。我知道，最后的宿命到来了，我必须把这一切做个了结。”

吴邪皱着眉思考，“所以，你们是认为，在这个鬼地方，有办法能像伏灵姑、姑奶奶一样，可以治疗这种‘尸化’？”

文锦却并不抱希望，“当年霍玲带人进入了这里，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她失败了。”

“可，伏灵姑奶奶不是成功解除了尸化的状态吗？既然有一个成功的例子，为什么，你们不能复刻这种方法呢？说不定，这种后遗症是真的可以消除的。”

“你以为我不想吗？”她看着吴邪，神色悲凉，“伏灵去过的地方，西沙、长白山青铜门、甚至是终极，我们都去过也见过，可是，所有人都失败了。似乎除了伏灵之外，所有的人，最终都会变成怪物。所以我才说，她是特别的。她的经历是没有办法复刻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文锦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平静下来。

“我没有时间了。”

她有些释然地笑了下。

“这里是我选定的终点，是起灵的终点，更是解连环的终点。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不管是好是坏。”

很快，胖子顶着一脸的淤泥，带着一群伙计找了过来。

吴邪脑子里现在一团乱，胖子问他怎么回事，他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便反问回去，“你们怎么样？怎么找到我们的？我三叔呢？”

问完胖子就解释了自己找过来的过程，然后道，“你三叔被蛇咬了，不过第一时间打了血清，我们听见这边有声音先过来看看，你三叔他们还在后边呢。”

吴邪一时之间也不可能直接就把自己相处了这么多年的三叔当做是解连环，听见对方受伤忍不住就着急，让胖子带他赶紧过去。着急的空里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文锦，文锦点点头，“走，去看看。”

那几个伙计没见过陈文锦，问吴邪她是谁，吴邪道，“这是三爷的相好。”胖子立即就道，“叫大姐头。”

谁料这群伙计还真就跟着胖子瞎叫，文锦有些无语，让吴邪少废话。

接着又有人问这个是大姐头的话那另一个是谁，胖子瞄了张起灵一眼，正色道，“那是小哥的相……嘶——你踹我干嘛？”

吴邪低声道，“死胖子你可别乱说，那是我三叔的姑姑，论起来，咱们都得叫一声‘姑奶奶’！”胖子一愣，“没想到这付玲妹子年纪轻轻的，辈分还挺高。怪不得西沙这么照顾咱们，原来跟你这还是实在亲戚啊。”

“不只是辈分高。”当着这么多人，吴邪不好说的太直白，只含混道，“她跟小哥一样。”

胖子点点头，突然一下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见吴邪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胖子悲愤交加，直接给了他一肘子，闷声道，“好你个天真，怎么不早说，这可是真祖宗！胖爷我自小尊老爱幼热心扶老太太过马路，这一路叫人妹子叫这么老半天，多尴尬。”

吴邪也很尴尬，“我这不是……一时没认出来嘛。”

“嗨哟，你这记性！”

“没办法啊，上次见面我才八岁。”

“八……岁月催人老啊天真，你现在看上去比人年纪还大个八岁。”

“……你快闭嘴吧死胖子！”

察觉到胖子总偷偷往我这边看，我回望过去，见他欲言又止的，便猜到是吴邪跟他说了我的事。想了想是该跟他重新自我介绍，便略带了歉意道，“之前不是故意瞒你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姓张，张伏灵。”

“诶你好你好，伏灵妹、不是，姑奶……，嗯？等下，你也姓张？”胖子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怪异起来，“那你跟小哥是……兄妹？”

我摇头，看了张起灵一眼，恰好看到他不着痕迹移开视线，一副没有听见我们对话的样子，实在有些欲盖弥彰。

胖子也看到了，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对我挤眉弄眼的比划了个大拇指，我忍住笑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胖子了然，“哦～”了一声，然后悄悄后退两步，压低了声音去跟吴邪说悄悄话。

“出大事儿了天真。”

吴邪竖起耳朵，也压低声音，“怎么了。”

“这张伏灵是你姑奶奶，对不对？”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在这里啊！照这么说的话，咱们跟小哥不就差辈儿了？”

“……”吴邪噎了一下，想想也对，于是又悄悄挪到那边跟张起灵商量，“小哥，我们各论各的，行吗？”

张起灵瞥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

吴三省，或者说解连环，所在的位置距离我们不远，很快我们便看到在一个巨大的蓄水池。

解连环靠着爬满了藤蔓一样的菌丝的池壁，脸色有些发青，脖子和手臂上还有被蛇咬过的痕迹，看着很是凄惨。黑瞎子和解雨臣两个人远远在一旁站着，戒备四周，看见我们过来，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吴邪叫了声“三叔”，蹲下去不放心地给他检查了一下，解连环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我可是吴家的三爷，死不了。”话音未落，突然他的目光顿住，落在了文锦身上。

文锦慢慢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边上，两个人相对无言，就这么看着。

过了许久，解连环才吃力地伸出手，文锦就握了上去，轻声道，“小邪已经都知道了，你不用瞒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文锦。这个女人的表情如此平静，他几乎立刻就作出了判断，文锦实际并没有全部告诉吴邪。她只是将自己的猜测，和当年的实际经历，组合出了一个看似连贯的真相，然后将之有选择性地告诉了吴邪。

就像……他一样。

解连环张了张嘴，文锦看出他想要说什么，便凑了过去。

我距离他们不远，所以听到了他近乎呓语的那句话，“放心吧，吴三省没死。”

文锦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复杂，我无法判断她究竟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