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砍进紫光里,没声音。
像砍进一滩胶水,黏稠的,滞重的,刀拔不出来,也砍不下去。沈酌用力往后拽,刀身纹丝不动,反倒是那团紫光顺着刀刃往上爬,像藤蔓,缠上他的手腕。
烫。
不是火焰那种烧灼的烫,是像把整只手塞进开水里,烫得皮肉都在缩。沈酌咬紧牙,没松手,另一只手握拳,对着那团紫光砸过去。
拳头也陷进去了。
紫光吞掉他的拳头,吞掉小臂,还在往上爬。沈酌感觉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麻,烫,然后没知觉,像截木头。
“沈酌!”林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酌想回头,脖子动不了。紫光已经爬到他肩膀上,像件盔甲,把他整个人箍住。他看见林序冲过来,手里握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金属棍,对着紫光劈下去。
棍子砸在光上,炸出火星。
紫光颤了一下,松开一点。就一点,但够了。沈酌趁机把胳膊抽出来,手上全是水泡,皮都烂了,往外渗血。他顾不上疼,拽着林序往后跳,躲开紫光的下一波攻击。
艾瑞斯还飘在半空,没追。她低头,看着他们,空荡荡的眼睛里那两团紫火在跳,像在打量。然后她抬手,五指张开,对着空气一握。
客厅彻底变了。
不是继续崩坏,是重组——碎裂的墙壁浮起来,在半空中拼成新的形状。水晶灯的碎片聚在一起,凝成一个个光球。地毯的线头重新编织,变成新的纹路。沙发里的填充物飞起来,在空中旋转,膨胀,变成……
人。
不是真人,是影子。半透明的,能看出轮廓,但看不清脸。有男有女,穿着旧式的制服,胸前别着徽章,徽章上刻着两个字——“时空”。
是时空局的人。
但都是老款制服,至少是五十年前的设计了。
“欢迎来到我的记忆。”亚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立体环绕音响,分不清方向,“看看艾瑞斯是怎么死的,看看墨菲斯是怎么疯的,看看你们……有多幸运。”
最后一个字说完,影子动了。
他们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在客厅里走,说话,做动作。有的在操作台前敲键盘,有的在讨论什么,有的在整理装备。空气里响起说话声,脚步声,仪器嗡嗡声,混在一起,吵得很。
沈酌和林序背靠着背,警惕地看着周围。
“幻象?”沈酌问。
“记忆投影。”林序说,“他把记忆里的场景重建了,用能量场维持。小心点,虽然是投影,但能造成实体伤害——”
话音没落,一个影子端着咖啡杯从他身边走过去,杯口倾斜,滚烫的咖啡洒出来,溅到林序裤腿上。
林序嘶了一声,往后退,低头看——裤腿湿了,布料在冒烟,烫出一个窟窿。皮肤也红了,起了一串水泡。
是真的。
“操。”沈酌骂了句,拽着林序往后躲,躲开其他走动的影子。
场景还在变。
客厅彻底消失了,变成一个巨大的控制室。控制台一排排,屏幕上滚动着数据,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在闪。影子们忙忙碌碌,有的在大声喊报告,有的在紧急操作,气氛很紧张。
然后沈酌看见两个人。
从控制室深处走出来,并肩,走得很快。左边那个是墨菲斯——年轻的墨菲斯,大概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梳得整齐,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右边那个……
是艾瑞斯。
活的艾瑞斯。
不是火焰里那个半透明的鬼影,是真人。棕色长发,扎成马尾,发梢有点卷。脸很清秀,鼻梁挺直,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她也穿着制服,但扣子没扣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她手里拿着个平板,边走边跟墨菲斯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指在屏幕上划。
沈酌下意识转头看亚伯。
亚伯站在控制室角落,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艾瑞斯,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手在身侧攥成拳,攥得指节发白。
“这是……”林序低声说,“他们第一次搭档出任务?”
“是。”亚伯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新历47年,‘时间裂隙’事件。时空局监测到一股异常能量波动,派了他们俩去调查。那时候墨菲斯是A级特工,艾瑞斯是首席分析师,刚搭档三个月。”
画面里的墨菲斯和艾瑞斯走到控制台前,并肩站定。墨菲斯低头看屏幕,艾瑞斯在跟他解释什么,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画出一条条轨迹。墨菲斯边听边点头,偶尔插句话,艾瑞斯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沈酌看着那画面,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场景……太熟了。
像在哪儿见过。
他转头看林序,林序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是镜像。
是另一个版本的他们。
墨菲斯是行动派,艾瑞斯是分析员。一个往前冲,一个在后头算。一个凭直觉,一个靠数据。一个笑,一个冷静。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对齿轮,严丝合缝。
“他们那时候多好。”亚伯喃喃自语,像在说梦话,“墨菲斯说,这辈子能遇上艾瑞斯,是他最大的运气。艾瑞斯说,有墨菲斯在,她什么都不怕。他们都信,信能一直这样,搭档一辈子,到老,到死。”
画面变了。
控制室消失了,变成一片荒野。天色是暗红的,像要下雨。地上全是裂缝,裂缝里往外冒紫光,跟艾瑞斯身上的光一模一样。墨菲斯和艾瑞斯站在裂缝边缘,背靠着背,手里都拿着武器。
他们在战斗。
对手不是人,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像影子,但又有点形状,扭曲的,蠕动的,数量多得数不清。墨菲斯在前头砍,艾瑞斯在后头算,算裂缝的位置,算影子的轨迹,算最佳攻击角度。
配合得行云流水。
影子一批批扑上来,一批批被砍碎。墨菲斯身上挂了彩,胳膊在流血,但没停。艾瑞斯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上,但手指在平板上敲得飞快。
“这是‘时间裂隙’的核心区。”亚伯说,“他们找到了能量源,但触发了防御机制。那些影子是时间乱流的具象化,杀不完,只能拖。他们拖了六个小时,等到援军来。”
画面里,墨菲斯一刀劈碎最后一个影子,喘着粗气转身,看向艾瑞斯。艾瑞斯也抬头看他,两人对视,都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像赢了全世界。
然后墨菲斯走过去,抱住艾瑞斯,抱得很紧。艾瑞斯也回抱他,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沈酌看得心里发堵。
他想起冰河世纪那次,他把林序从雪里刨出来,抱在怀里,林序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那时候他也觉得,赢了,活下来了,值了。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个城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天空是裂的,像玻璃被砸碎了,裂缝里透出紫光。街上的人都在跑,尖叫,哭喊。楼在塌,地在陷,整个世界在崩溃。
墨菲斯和艾瑞斯站在一栋楼的楼顶,看着下面。
“时间裂隙失控了。”亚伯的声音在抖,“能量暴走,整座城市都要被拖进时间乱流。时空局下了撤退命令,但墨菲斯和艾瑞斯没走。他们说,还能救,还能试试。”
画面里,艾瑞斯在算。她跪在地上,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快出残影。墨菲斯在旁边警戒,眼睛盯着天空的裂缝,手里的刀握得死紧。
“艾瑞斯算出一个方案。”亚伯说,“用高能炸弹在裂隙中心引爆,制造反向冲击波,把裂缝合上。但炸弹需要手动投放,而且投放点就在裂缝正下方——那是死地,进去了就出不来。”
沈酌心一沉。
他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画面里,艾瑞斯站起来,把平板塞给墨菲斯。
“我去。”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我去买杯咖啡。
墨菲斯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行。”
“必须行。”艾瑞斯看着他,眼睛很亮,“只有我能算准投放点和引爆时机。你去,成功率不到30%。我去,成功率85%。”
“那也不行!”墨菲斯吼出来,眼睛红了,“我去!你把数据给我,我去投!”
“你算不准。”艾瑞斯摇头,声音很轻,“墨菲斯,你是我搭档,我信你。但这件事,必须我来。”
她踮起脚,在墨菲斯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快,就碰了一下,然后就退开。
“等我回来。”她说,然后转身,朝着楼顶边缘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