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那个沙哑的、疲惫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上。
“不爱了。”
只有三个字。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秦靳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明耀的脸,明耀的眼睛,明耀说那三个字时嘴角微微的颤抖,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
那天早上,他去找明耀了。
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开车去了谢氏与和医院,但保安拦着不让他进去。
他在门口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雨停,等到谢与行从里面出来。
“他不想见你。”谢与行说。
“我要见他。”秦靳的声音沙哑。
“他不会见你的。”谢与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秦靳,你放过他吧。
他已经被你害得够惨了。”
秦靳站在那里,看着谢与行的车离开,看着医院的大门关上,看着天空又开始飘雨。
他站了很久,久到衣服湿透了,久到腿发麻了,最后是助理开车过来把他拉走的。
他没有回秦家主宅,而是去了明耀曾经住过的大平层。
那扇门已经换了锁,他进不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一个早晨。
那是明觑刚来京市没多久的早晨。
他记得那天,他来得很早,想跟明耀解释前一天的事——秦显锋鞋里的玻璃碎片,他不想那么凶的,但当时太生气了,气明耀为什么不解释,气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相信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入户门旁边的垃圾桶里,有几张撕碎的纸片。
他弯腰捡起来,拼在一起,看见了自己的脸。
是那张合照。
高一那年,他搂着明耀拍的那张合照。
明耀的手机壳后面一直放着的那张。
被撕成了碎片,丢在垃圾桶里,像一堆没用的垃圾。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些碎片,心里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他想敲门,想问明耀为什么,想问是不是连这张照片都不想留了。
但他没有。
他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他坐了很久,最后打电话给助理,说把明耀留在秦家的所有东西都打包寄过去。
奖杯、画具、衣服、书本,一样不留。
他以为这样就能断干净。
他以为这样就能回到从前。
他错了。
秦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小时候,摔断了腿,疼得受不了。
那时候奶奶抱着他说,男孩子不能哭,秦家的继承人不能哭。
现在他哭了。
没有人抱着他说不哭。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
明耀说“不爱了”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那个曾经会红着脸叫他“哥哥”的人,那个会在深夜等他回家、端着一碗热汤的人,那个从五楼跳下去只为了保住他名声的人——不爱了。
他亲手把那份爱碾碎了。
碎片扎在他心上,也扎在明耀心上。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京市的夏天总是这样,闷热、潮湿,雨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秦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灯火。
他忽然想起明耀走的那天早上。
他在医院门口等了一夜,不知道明耀就在里面,不知道明耀已经决定离开。
如果他知道,他会冲进去,会跪下来求他别走,会说一万遍对不起。
但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此时,明耀乘坐的航班已经飞越了太平洋。
机舱里的灯调暗了,大多数乘客都在睡觉。
明耀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天幕,偶尔有星星闪过,又消失在云层后面。
他没有睡。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明觑的忏悔,想秦靳的眼神,想陆许静给的卡,想秦显锋的笑。
想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也想那些曾经温暖过他的瞬间。
他想起刚到秦家那天,秦靳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谁欺负你,告诉我。”
他想起高一那年冬天,他半夜心脏病发,秦靳抱着他冲进医院,手一直在抖,嘴里反复说着“别怕,哥哥在”。
他想起高考那天,秦靳在考场外等了整整一天,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平安符,看见他出来,脸被晒得通红,说:“考完了,回家。”
那些记忆太疼了。
疼得他不敢再想。
明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
衣服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医院的走廊。
他想,也许时间会冲淡一切,也许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他就能重新开始。
也许。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地飞行着,引擎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明耀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那空白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疼痛。
他在那片空白里,睡了很久很久。
飞机落地的时候,A国是下午。
阳光很好,天空蓝得不像话,和京市灰蒙蒙的天完全不同。
明耀背着背包走出机场,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干净,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开了机。
谢与行的消息跳出来,还有几条是方助理的,还有一条是明觑的。
“哥,你在哪?为什么联系不上你?”
明耀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按了删除键。
他没有回。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学校附近的一间公寓,谢与行帮他租的,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一个人住。
出租车驶入市区的时候,明耀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里的建筑不高,街道干净,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脸上带着悠闲的笑容。
和京市不一样。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那些事,没有人会在网上骂他。
他可以重新开始,可以画画,可以上学,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只是一个可以安静活着的地方。
车子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明耀付了钱,下了车。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蓝色的门,钥匙在手里攥了很久,才插进去,拧开。
房间里很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帘是白色的,阳光透过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厨房很小,但厨具齐全,冰箱里放着一些简单的食物——大概是谢与行让人提前准备的。
明耀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很热闹。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花香,轻轻地拂过他的脸。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他想起明觑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被撕碎的合照,想起秦靳看自己时那种嫌恶的眼神。
他想起那些伤害,那些背叛,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都发生了。
而他,逃了。
像一个败犬一样,落荒而逃。
明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还有针眼的痕迹,青紫一片,像一块块淤青。
那些伤会好,但疤会留下来。
就像心里的那些伤,永远都不会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
房间暗了下来。
他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
但他不知道,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还没有放过他。
那些他以为已经结束的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他曾经爱过的人,正在地球的另一端,看着一段只有三秒钟的视频,一遍一遍,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京市的雨还在下。
秦靳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明耀的脸定格在那一刻,嘴唇微张,眼神空洞。
“不爱了。”
雨声很大,大得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