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找了个机会,软磨硬泡地哄着人,想让沈聿珩跟他回观澜居。
“那儿特好!”
“爷爷早知道你了,他特别喜欢你。”
沈聿珩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谢妄是急着把他带到长辈面前,急着让家里人认可他们的关系,也急着把他纳入自己的未来。
他没有拆穿,只是顺着他的心意,温声应道,
“好,我跟你去。”
其实,不只是为了成全谢妄,沈聿珩自己,也想见见谢老爷子。
这些日子,从谢妄偶尔的碎碎念里,他隐约能猜出来,他们俩能熬过波折,走到如今这一步,少不了谢老爷子从中推动与点拨。
也难怪谢妄提起他时,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敬重与依赖。他也想知道,究竟是怎样一位长辈,能有这样的分寸与洞察。
车至观澜居,停稳。
沈聿珩下车,望着眼前的景致——
湖面辽阔,湖水澄澈而沉静。远山褪去了春夏的葱茏,山脊的轮廓线清晰舒展,透着几分沉稳苍劲,在淡薄的天光之下,别有一番气象。
岸旁的芦苇早已褪去翠绿,化作一片苍黄疏影,成片立于水畔。秆叶轻瘦纤长,在凉风中轻轻摇曳。萧疏淡远,如水墨画中晕染的景致,淡而有味。
几只野鸭在芦苇丛边悠然游弋,偶尔将脑袋扎进水中觅食,又猛地抬起,甩动脖颈,溅起细碎的水花,给这平静的湖添了几分野趣。
天地之间一片静谧,却不显空寂,反倒藏着几分疏朗诗意。人立其中,仿佛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爷爷这地方好吧?我就说你会喜欢的。”
谢妄从身后走上来,停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以后咱们可以常来。”
沈聿珩转头看他,眼底泛起浅淡笑意,点了点头,
“嗯,是个好地方。”
这景致是动人,但更动人的,是谢妄话里藏着的“我们”,是那份把他算进未来里、想和他长久相伴的期许。
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谢妄伸手揽住他的肩,
“走吧,风冷。爷爷还等着呢。”
进了正厅,厅内陈设雅致而大气。
谢鸿渐正坐在太师椅上,鬓角染着霜白,眉眼间却依旧锋利沉着。虽年事已高,脊背仍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谢慎远和苏晚韵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神色松弛下来,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显然已等候多时,就盼着他们过来了。
谢鸿渐的目光,也在第一时间落到了沈聿珩身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与考量。
沈聿珩上前一步,站定,微微欠身,神色恭敬而从容,正要开口唤一声“谢爷爷”。
可刚吐出一个“谢”字,谢鸿渐便摆手,语气爽朗亲切,直接打断了他,
“别见外!跟那臭小子一样,喊‘爷爷’就好。”
谢妄站在一旁,用眼角余光瞄着沈聿珩,表面稳如老狗,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又紧张又期待。
他盼着沈聿珩能开口,可也知道,沈聿珩素来有礼,面对长辈更是恭敬,但心里自有主见。老爷子这么一说,他怕沈聿珩会觉得唐突为难,也怕他退后,更怕他不愿意。
同时,他也怕老爷子见沈聿珩迟疑或拒绝,脾气一上来,会说出什么为难的话,让沈聿珩下不来台。
沈聿珩愣了一下,心底闪过一丝诧异。他倒是没想到,谢老爷子性子这么直接热络,半点不绕弯子。
他迅速缓过神来,姿态得体,没有半分扭捏推辞,抬眸看向谢鸿渐,大大方方唤了一声,
“爷爷。”
这一声称呼,不卑不亢,恭敬又自然,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生疏客套,听得人心里熨帖。
谢鸿渐当即哈哈大笑,站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个年事已高的老爷子。他大步走到沈聿珩面前,大手一抬,拍在他肩上,
“是个好小子!沉稳,大方!”
那力道,实打实的,带着老爷子一贯的豪爽作风。
谢妄刚刚放下去的心,嗖地一下又提了上来。
他看着老爷子拍在沈聿珩肩上的手,眉头一皱,嗞了一声,好像那一掌是拍在自己身上似的,
“老爷子,你下手轻点!别把我人给拍疼了!”
谢鸿渐:“……”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孙子那副护短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的人是泥捏的还是纸糊的?拍一下就能碎了烂了?
我这是在认可他,这臭小子倒好,当着人的面就直接怼他,至于这么不给自己亲爷爷面子吗?
再说了,要不是我当初提醒你点拨你,你现在能追得着人吗?
可心底再多憋屈和吐槽,也不能当着沈聿珩的面失了长辈的体面,只能瞪了那过河拆桥的孙子一眼。
谢慎远和苏晚韵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小子护起人来,是一点都不分对象的。之前连亲爹亲妈都怼过,现如今,老爷子这才是第一次见沈聿珩,都没能躲过。
沈聿珩站在原地,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压低声音劝道,
“你别闹,爷爷没用力。”
谢妄看着他,那股子死犟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你刚才没听见那声儿?‘啪’一下,多响啊!那叫没用力?”
沈聿珩:“……”
你个死犟种,这是该犟的时候吗?他放弃解释了。
谢鸿渐看着面前这俩小子,一个护人护得理直气壮,一个被护得无可奈何,偏偏两人站在一起,有说不出的般配顺眼。
谢鸿渐爽朗一笑,也不再计较,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过来坐,陪爷爷喝杯热茶。”
沈聿珩点了点头,又转向谢慎远和苏晚韵,语气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谢叔叔,苏阿姨,打扰了。”
苏晚韵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喜爱。接着又看向谢妄,语气里多了几分打趣与欣慰,
“这孩子,总算是把人给带回家了,没白让我们和老爷子盼着。”
谢妄一听,当即不乐意了,一脸不服气地反驳,话里还带着几分炫耀,
“什么叫总算带回家?聿珩他早跟我回家了,好不好?”
沈聿珩:“……”
这货在家,都是这副没正形、死犟又爱炫耀的样子吗?
没等沈聿珩再多想,谢妄便一把拉着他的手,跟着老爷子往茶室走去。
落座时,沈聿珩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四周。
窗外湖光澹荡,远山沉静,室内暖意融融。
谢鸿渐已在主位坐下,动作娴熟地温杯、洗茶、注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度。
水汽袅袅升起,茶香渐渐弥散开来。
沈聿珩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暖意。这里没有人将他当作外人,没有生疏客套,也没有隐晦试探,更没有半分为难。而是自然而然地,将他纳入了家人的范畴,当成了自家人看待。
就像老爷子方才毫不迟疑地让他喊“爷爷”,就像谢慎远和苏晚韵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接纳,就像谢妄刚才那毫无顾忌的护短。
此刻,他们围坐在茶桌旁,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茶泡好,气氛松弛而温暖。
谢鸿渐将第一杯茶放到沈聿珩面前,笑呵呵地说道,
“尝尝。这老白茶,爷爷藏得久了,性子温和,解腻养胃。要是觉得合口味,以后常来,爷爷这儿好茶多的是。”
这第一杯茶,往往留给最看重的人。沈聿珩连忙双手接过茶杯,待茶汤稍稍放温,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甘润顺滑,香气盈满齿颊,余韵绵长,暖意缓缓沉入心底。
他抬起头,对上谢鸿渐的目光,应道,
“谢谢爷爷。”
这一声“爷爷”,比刚才更多了几分自然与亲近。
谢鸿渐听得眉开眼笑,心情大好,转头便瞪了谢妄一眼,
“学着点,看看人家是怎么说话的。你那嘴一张,不是怼天怼地怼空气,就是怼爹怼妈怼爷爷,说不出一句好的。”
谢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