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可以说,顶级资源的流转,本就建立在他的判断与意志之上,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这些行为,在商业体系中合乎逻辑,也合乎权责边界。
可一旦被抽离出商业语境,置入公众的道德审视之下,它们便不再是职责,而是权力本身;不再是决策,而是可以被任意解读的动机。
问题不在于他是否“做过那些事”,而在于,这些事,本身就具备被重新叙述的空间,因而容易被包装成权色交易的素材。
他无法否认权力的存在,也无法否认自己行使过这种权力。
任何解释,都只能试图说明“动机并非如此”,却无法否定“行为曾经发生”。而在舆论倾向已经形成的情况下,在被情绪携裹的公众眼里,这种解释,听起来更像修饰,像欲盖弥彰,而非澄清。
沉默在办公室里停滞了片刻。
周语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更加凝重,
“还有一件事。那三个匿名‘知情人士’,我们已经查到其中两个人的身份。他们确实是公司的前员工,一个因违规被辞退,另一个离职时与公司存在薪资纠纷。他们的动机并不干净。这件事,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谢妄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不堪重负。
他知道,对方的筹码,不止是剪辑过的录音,也不止是匿名的指控。
还有他的过去。那些不是凭空捏造的污点。
曾经的放纵与轻狂,确实为他留下过太多模糊而暧昧的痕迹。曾经流传于网络的照片,真假参半,却足以让他在公众层面留下私生活混乱的印象。
虽然,他后来为了追回沈聿珩,将那些公开可见的影像与传闻从网上清除,让它们从可被检索的世界中消失。
但是,记录可以删除,风流的名声却不能在大众脑中抹去。
那些事,不违法,不违规,甚至难以证实,但也无法彻底否认。
它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再次被提起,就足以成为怀疑的基础。
所以,现在即便他说“没有潜规则”,公众虽然翻不到过往的实锤痕迹,却会被此次风波的舆论导向、圈内零星的旧闻裹挟,而更愿意相信“有”。
即便他说“这只是正常的工作决策”,公众也不会关心决策本身,而更愿意去揣测隐藏在决策背后的交换。
这正是他现在的劣势所在。
不是因为他无法提供证据,而是因为,他无法提供一个让人“无可怀疑”的自己。
他的过去,会削弱证词的可信度。任何澄清,都会被重新解释为掩饰;任何反击,都会被视为自保。
现在,只要他一开口辩解,就会被对手翻出旧闻来炒作、放大,刻意与此次风波绑定,成为佐证他有罪的借口。这才是对方的精准杀招,他的过去,哪怕已被刻意抹去公开痕迹,也让他连自证清白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并不需要证明他有罪,只需要让公众相信他可能有罪。
这就足够了。
匿名爆料铺路,剪辑录音引爆舆论,所谓的知情人士补刀形成的表面证据闭环,竞争对手再含蓄地推波助澜,再加上他不够完美的过去,以及资本层面的动摇……
这哪里是一场意外爆发的舆论风波,而是一套经过计算的组合攻势。每一步,都在削弱他的可信度;每一次发酵,都在压缩他的退路。对方的目的,不是制造一时的争议,而是让他无法脱身。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远处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噪音。桌上的手机不断亮起,又暗下,舆情预警提示一条接着一条跳出,在屏幕上无声闪烁。
谢妄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
股价走势图一路向下,红色的曲线陡峭而刺目。
可他真正注视的,却并不是那条曲线。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
沈聿珩坐在车里,眼中带着失望与决绝,没有争辩,也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对他说,“我们就这样吧。”
那一次,他失去了沈聿珩。
不是因为证据,也不是因为事实,而是因为信任早已被动摇。
谢妄从不畏惧危机。
公司动荡也好,舆论攻击也罢,甚至被万人指责,对他而言,都不过是可以应对的变量。他习惯在压力中寻找破局的路径,甚至习惯将危机视为另一种形式的博弈。
可这一次不同。
他真正恐惧的,不是外界的攻击与恶意,而是沈聿珩的沉默。
沈聿珩看到这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是怎么想的?
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碎片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真相”?会不会再次相信那些关于他的旧日印象?会不会像当初那样,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直接选择离开?
上一次,他尚且没有失去一切。
而这一次,如果沈聿珩再度转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可以挽回。
这种担忧,比所有的舆论攻击、资本压力,都更让他难熬。
他朝周语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疲惫,
“先出去吧,我一个人想想。”
周语看着他样子,欲言又止。
过去的谢妄,从来不会被风浪吓退。恰恰相反——浪越高,他越兴奋;水越浑,他越清醒。
那些砸过来的风暴,浇不灭他的热血,反而像是往里添了把火,把他心底的血性与战斗欲烧得更旺。
可现在,他第一次在谢妄身上,看到了迟疑与无力感。
他自然知道,谢妄的担忧,不是因为局势无法控制,而是因为,有些事情脱离了他可以控制的范畴。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瞬间,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谢妄依旧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捂住了脸,眼底的疲惫、无力与慌乱,倾泻而出。
这场风暴,远远不足以摧毁他。
但它可能再次动摇沈聿珩对他的信任。在他刚与沈聿珩确定关系后,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时。
这一切,可能会被这场风暴打破,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