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云知山。
宋诚接起电话:“喂?”
“宋诚,”云知山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温和些,“健康中心那边刚把宋闻溪最新一次体检数据发给我,他最近压力激素水平有些异常,最近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那些精密仪器,也瞒不过这个一直在默默关注他们的人。
他叹了口气,“是乔霖。”宋诚压低声音,和宋闻溪一样靠坐床头,“前几天刚出发去外地美术集训,宋闻溪……这段时间应该都挺难受吧。”
一旦开了口,那些压在心头的担忧便像找到了出口,他难得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絮絮地说了起来:说儿子回家后的沉默,说自己不知如何安慰的无力,说少年人第一次面对离别时那种纯粹又令人心疼的悲伤。
“我知道,这是成长必经的一课。可看他那个样子,我心里不好受。”宋诚的声音十分低落,“光说‘别难过’没用的,他自己也知道,可情绪又不受控制。”
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宋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倾诉了太多私事,有些赧然地找补道:“你之前提过要带他去打篮球,可他现在这样,肯定没心思。而且你身体也没完全好,剧烈运动不合适。”
云知山依旧沉默。
窗外的风带来隐约的呼啸声,就在宋诚以为他要提议换个温和活动时,云知山开口了。
“宋诚,”他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一段日子,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看什么都灰蒙蒙的,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宋诚微微一愣,没想到云知山会谈起自己。
“当时,也是对什么事物……或者什么人,产生了摆脱不掉的依赖。我记不清了。”云知山语速很慢,似乎在边回忆边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被无形地捆住,抗拒却离不开。总之心里很乱,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
不知怎的,宋诚那种微妙的感觉仿佛也蔓延到他身上,可对方语焉不详,他云里雾里的,再说也不好追问。
“后来,我母亲发现了。”云知山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回忆带来的淡淡的温度,“她没有劝我,也没问我原因。有一天,她把我带到城外的马场,指着远处跑得正欢的几匹马,说这里的马跑得很快,让我去试试,看能不能追得上风。”
“我去了。骑在马上,什么都不想,只是盯着前方,感受着速度,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那种对身体和坐骑的绝对控制感。很神奇,当你的全部精神都必须集中在‘控制’和‘前进’这两件事上时,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结,好像一下就被速度甩到了身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静了些:“等跑累了,大汗淋漓地停下来,虽然问题还在,但那股憋闷的、自我厌弃的情绪,已经消散一大半,至少有力气重新面对了。”
宋诚静静地听着。他几乎能想象出少年云知山纵马驰骋的样子,骄傲,孤独,试图用速度逃离内心的某种纠结。
“所以,”云知山将话题拉回现在,“如果宋闻溪不排斥,或许可以试试类似的方式。不一定是骑马,室内攀岩也可以。这项活动很安全,但需要高度集中精神,能暂时把烦恼忘掉。等他体力耗尽,情绪宣泄了,或许会愿意开口聊聊。”
这个提议超出了宋诚的预料,但又奇异地贴合。不是苍白的安慰,而是提供一个转移和释放的通道。
宋诚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被这通电话带来的风和阳光,晒得松软了些。他想起儿子紧闭的房门,觉得可以试一试。
“谢谢你,云知山。”他真心实意地说,“我晚点问问他。”
“嗯。”云知山应了一声,“你也别太担心,这个年纪的情绪,来得猛,去得也快。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们都在。”
这话一出口,电话两端的人都愣了。
云知山下意识就想解释,可无论哪种理由都在欲盖弥彰。“我们”,多么微妙又暧昧的字眼。他和宋诚难道不是宋闻溪的父亲吗?就是的,无法改变的事实,
反而是宋诚先坦然开口:“好的,跟你聊过之后,我现在好多了。宋闻溪那边,我也知道要怎么做了。”
挂断电话,云知山放下手机,走到阳台窗前。他在眺望宋诚住的那栋楼。
刚才讲述时,某个被尘封的细节突然刺痛了他一下,但他没在宋诚面前表露——
当年在马场,他精疲力尽躺在草地上放空时,脑海里貌似闪过一种……淡淡的,被阳光烘暖过后的艾草气息。
他无法分辨是不是现在的记忆和当年的有所混乱,每当试图回想当年,脑仁就突突直跳地痛。云知山皱眉扶住额头,他真为自己这复杂的疾病懊恼又无力。
父亲说当年的行动轨迹和其他资料已全部消除,他要如何找寻当年的真相,仅凭自己这些若有似无的记忆碎片当作线索吗?
罢了,急也急不来。云知山如是劝慰自己。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风依旧在吹,仿佛带来了遥远时光里,马场草坡上的气息,以及少年时期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隐秘的悸动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