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山,星罗宗。
这是赤明近郊一处僻静处,参天古松郁郁葱葱,飞鸟清鸣旋绕其中。走至林中最深处,一条乳白玉石搭建成的悬空长廊蓦然出现至眼前,堆叠着斜向上遥遥通向天际。
踏上长廊,彩云飘然而至,长廊倏然消失,而彩云悠悠向上,渐近处人声鼎沸。左右两侧各色符纸纷飞,抬头间一张符纸突然由上而下俯冲,幻化成利剑清鸣。江献指尖灵力已至,向鸣昭却眼睛一亮,抬手按住江献的手:“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说着灵力一弹,她手中透明灵力没入符纸的一瞬间,一个憨态可掬的小人现于空中,天真可爱的做出“请”的手势。
“星罗宗的待客符阵。”向鸣昭笑着解释,说话间又是两抹灵力弹出,两张符纸分别又幻化出一只白色小老虎和喷着水的蓝色小鲸鱼。
看的出她是真喜欢这个符阵,看着这些符纸幻化出的灵像时眼中都带着笑。
“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江献并不看向鸣昭,装作一心一意看着符阵,语气中却有藏不住的酸。
“还好,跟徐斐来过几次。”向鸣昭一点没听出不对,实话实说。
“不过你这么厉害,这种符阵肯定信手拈来。”向鸣昭再次用灵力点开一张符纸,这次是一只昂首翘脚的开屏孔雀。
“明天给你画一百张。”江献瞬间就接受了这句的‘实话实说’。
就这么一路符阵相随,向鸣昭欣赏了足足三十张灵画后,星罗宗山门终于映在眼前。青色玉砖一路铺叠,缭绕灵烟袅袅环绕,半圆拱形青白翡翠大门精致恢弘,其上‘星罗宗’三字漫着璨银星沙,远远望去如璀璨银河闪耀。
星罗宗这些年弟子凋零,日渐式微,今日却是格外热闹与隆重。整整一大块青翠色翡翠玉石被磨成一个足够容纳十人的圆形玉盘,璨银色星沙装点着一步步台阶蜿蜒连接上玉盘,三十株翠色绿竹沾着露水立在玉盘之后,无数清雅与盛大都在等待着一个尚未到来的主人。
而在玉盘之下,星罗宗占地最广的望星谷中,中州十三城上千名修士,挤挤攘攘站满了人。向鸣昭一眼望去看见好些熟悉的脸,有过去在赤明相熟之人,也有在太古灵墟中共同抗阵的修士。
向鸣昭来的很巧,毕竟她并不想站着等徐斐哪怕一秒,所以她前脚刚在望星谷中站定,下一秒无数青鸟脆鸣,在大家一阵阵欢呼中,徐斐被星罗宗掌门徐峰掺着,虚弱的一步步走上玉盘。
他看着真的疲惫,身形包裹在青绿色长衫中,纵使三步一轻咳,也保持着身形脊背的挺直,长发虚虚束起,和不折长得很相像的青白玉剑斜挂在腰间。被徐峰搀扶着走上台上后,徐斐话都未说,先是深深一鞠躬:“感谢各位千里迢迢...咳咳...”
“先生照顾好身体,不要勉强!”有人着急出声。
“对,先生快坐下吧,身体要紧!”
重重叠叠声浪中,徐斐眼眸向下,唇角不易察觉的微微勾起,随后顺势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他的声音仍是虚弱无力,断断续续:“风南城中...”
江献淡淡扬眉。
宽大衣袍掩住手指,他的小指不动声色的微微一勾——无人能看到的徐斐心脏处,一道红线突然勒紧。
徐斐突然发出一声痛呼。他捂着心口,额上密密布满冷汗,心脏被勒紧的痛楚刺的他面色更加苍白。他惊疑的看向自己心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的虚弱当然是装出来的,吸了那么多人的灵力,他现在的身体灵气充裕。
所以心脏为何会突然刺痛?
江献收回手。
徐斐心脏恢复正常。
大概只是一时刺痛吧。徐斐呼出一口气,面色渐渐恢复正常。
江献呵笑一声,目光中淡淡打量。
徐斐竟然用了自己制作的聚灵符。
他入魔了。
*
台上,徐斐确认自己的心脏不再疼痛之后,虚弱继续:“大家不用惊慌,我身体无事,只是风南城中突然昏迷,三日前刚刚醒转,尚未完全恢复,今日承蒙大家厚爱,我...
向鸣昭也呵笑一声。
她挑眉看着台上的未婚夫,眼中淡淡嘲讽:刚才她一直在想,风南城中半城人都看到她与江照月的脸,纵使徐斐有意误导,可流言总有传到风南的一天,届时若有人站出来质疑,徐斐要怎么解释?
现在她知道了。
徐斐从头到尾,从来没有说过他是救风南之人。毕竟留影石的画面不是他传的,救苍生一事不是他说的,他只是在刚刚离开风南时就深陷昏迷,刚刚醒来就被架上了台。
如果向鸣昭所料不错,接下来他的话一定会被旁人打断,话题会迅速转向另一个方向,日后若真有人质疑,他也只会愧疚但无辜的说,自己当时想要解释,却没有来得及。
“风南城中,我并非...”徐斐声音虚弱轻喘。
他眼神微微向下,台下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看自己,而他的眼神虚虚向前,睫毛微微一颤间,一中年男子大跨步向前一步,声音激动浑厚:“徐公子大义救苍生,我等佩服!”
“我容家特献红玉珊瑚一座,聊表敬佩之心!”
一座足足四人抬的红玉珊瑚被呈上,天阶玉光映照人脸,灵气充裕环绕,一看就是极品宝物。徐峰面色一僵,如此大阵仗的公然相送,对于一向爱清名的星罗宗来说,并不好接。
一时间他有些埋怨容家人,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根基还没搬到赤明,一点都不会办事。若是这红玉珊瑚私下送了,不管容家是想要庇护还是令牌,不是都好说吗!
徐斐轻咳一声,拱手感谢容家好意:“多谢容府好意,我辈人士,只求尽心,不图外物。”
他说的很巧妙,‘尽心’,他当然也出现在了风南,在局势被向鸣昭彻底稳定住后也装模作样的救了一两个百姓,谁敢说他没有‘尽心’?
容成听到他的话,深一躬身表达自己的敬佩,随后听话的撤下了这一大座红玉珊瑚。
至于这座红玉珊瑚在散场后会不会被抬到徐斐的房间,就不是其他人能知晓的了。
“徐某自幼修行,一路受恩颇多,现下得大道机缘,自然想回馈一二。各位不远千里而来,徐某心下惶恐,深忧辜负大家期许。”徐斐说着又深深鞠上一躬:“我自是恨不得今日所有人都能进云曜宗听讲,但无奈云曜峰占地有限,代掌门只给了一千人的名额,我手中有五百块令牌,所以今日特举办切磋比试,不只看大家境界,天赋、招式,皆在考核其中,令牌,有缘者得。”
所有人皆欢欣歌舞,只有向鸣昭,听着徐斐左一句‘云曜峰占地有限’,右一句‘只给了一千个名额’,怎么听怎么刺耳。
修行者皆知,云曜峰作为第一大剑修门派,占地颇广,只连绵山峰就有上百座,别说一千人,就是一万人也是顺手的事。
徐斐这些话,不就是把矛盾引到了云曜宗身上?
向鸣昭可不乐意。
只是徐斐作为自己的前未婚夫,在自己已然身死的情况下,为何还会能得到云曜宗的帮扶,竟然为他提供讲授的地方?
他口中所说代掌门又是谁,印弘吗?
向鸣昭准备散场之后好好打探一下,现下却已忍不住心中嘲讽之意,因暂时还不想暴露面目,她掩在人群之中,故作惊讶的捅了旁边江照月一下:“云曜宗?徐公子作为星罗宗弟子,为何要去云曜宗讲授?”
江照月几乎不用思索,瞬间接话:“是啊,星罗宗占地颇广,莫说一千人,两千人也是能容纳的下的,为何偏偏要去云曜宗?”
“两位不是赤明之人吧?这徐公子虽说是星罗宗掌门之子,但自小可是养在云曜宗中,选在云曜宗讲授也是因为和那里更亲近吧。”
“为何?我也不是赤明之人,道友快给我讲讲。”旁边一人看了过来。
“因为他的未婚妻。”
无论何地,八卦总是能挑起人心中最原始的好奇心,尤其是沾染上情爱的,立时以说话这人为中心,旁边的一大帮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徐斐已入飞云,神识扩散处连星罗宗山下一声蝉鸣都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此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说的话甚至都未刻意压低声量。
也是,这些赤明人从来不觉得和向鸣昭结亲是徐斐的耻辱,他们只觉得徐斐幸运!
谁又能想到他背后的忍辱负重!
徐斐面色一僵,眼神一晃就又晃到了容成身上,他立时开口,声音盖过了那些已经开始八卦议论的人:“徐公子大义,我容家虽天赋不高,也想尽力一试!”
“容先生客气,修行之道人人皆可,只要潜心修炼,定有大道得成的那天。请。”
容家选出的人却出乎其他人的意料。
也出乎向鸣昭的意料。
她本以为容湄来此,只是因为要跟着容家其余人一块出行,毕竟当时城中那一撞,容湄身上并无半点修炼气息,向鸣昭当时顺手一探,容湄身上的筑基初期已有六七年,这六七年竟也毫无进益。
想来这筑基初期也是容家砸下灵植丹宝砸出来的,跨过修士门槛后就没有再继续。
容家虽的确全员没有修行天赋,但容湄的三个兄长,最起码也都被砸到了入境中期,境界最高的容家少主,容湄的大堂兄容元,甚至已经到了渡劫大圆满,若容家真是想让小辈于修行中再进一层,也该是让容元来得此听授令牌。
容家一行十人,却是容湄站了出来。
此时虽正值盛夏,山上却是凉意阵阵,在场大部分修士皆长袍罩身,容湄身上却只一件单薄纱裙。她长发松垮盘于脑后,只一根素色玉钗松松挽就,愈发趁的她容色娇媚可人。淡粉色掐腰长裙勾勒出姣好身形,白皙手臂裸露在外,微风一吹,容湄下意识抚上泛凉的手臂,下一秒却又微笑着松开。及地长裙轻轻划过地面,容湄在一众或惊讶或鄙夷的目光中,缓缓走向徐斐。
“这是来比试的?”
“勾人还差不多。”
“容家,哪个容家,我怎么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