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口中说着幸会,眼睛却只盯着锅中的兔肉,甚至忘了说自己名字,却道:“你刚才抢了我好大一口酒呢,我还得抢回一块兔肉才行。”又夹了一块大兔肉到嘴里。
徐好好越觉有趣,道:“你抢了我两块兔肉,我还得抢回一口酒才划算。”抱着酒葫芦又灌一口,想想划不来,拍脑袋道:“啊呀不对,光喝酒我更划不来了。”忙又去锅中夹兔肉。那女子大笑,徐好好也哈哈大笑。
徐好好到这会儿甚至还不知道这女子的名字,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但她心里,无由地就对这女子有一种亲近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是莫名其妙。
像徐好好这样在街头混大的人,向来疑心重于信任,哪怕再熟的人也难免揣测,何况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可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笃定,却自己浮了上来。
她本不好酒,酒量也寻常,这日却喝了小半葫芦也未醉。
两个一口酒一块兔肉,无时将一葫芦酒一锅兔肉吃得干干净净。那女子抚着肚子道:“好饱,我平生吃兔肉无数,只今天这顿兔肉吃得最香。”
徐好好这些日子在何家寨听多了吹捧之言,耳朵有些不大进风,但听了这女子这话却是大喜。“姐姐若是喜欢,我囊里还收着一只没煮的呢,咱们晚间再炖一锅。”
“晚间再炖一锅么?”
这女子眼光一亮,舌头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巴,却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道:“可惜我还有点事要办,吃不着了,下次吧,若是有缘下次还能碰着,我一定还来抢你的兔肉吃。”
徐好好先听得这女子有事要去办,心中失落,但听到最后一个抢字,却也一挤眼睛笑道:“你若还敢抢我的兔肉,我就还抢你的酒。”
“一言为定。”这女子站起身来,大笑声中,转身大踏步而去。走出十数丈,背影将逝未逝之际,忽地扬声道:“我叫岳沉舟,小妹妹保重。”
“岳沉舟?”徐好好愣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巨剑横江岳沉舟,这世间最侠义最潇洒的一柄剑?”
江湖中没有人知道岳沉舟的师门来历,她的剑法霸悍大气,自成一家,她背上那柄巨剑,来历也十分传奇,名叫“破云”。剑出无悔,专破世间虚妄不平事。
岳沉舟最好管闲事,她“巨剑横江”的外号便是因此而来。好管闲事没什么了不得,要命的是岳沉舟玄功极高,且是一副倔脾气,只要伸了手,一定管到底,并且不卖任何人的面子。
在当世很多人眼中,包括在正教八大玄门眼中,岳沉舟都是个褒贬不一的人物,但所有的人都承认,岳沉舟背上的那把破云巨剑绝不好惹。
司徒巧当日给徐好好说及江湖人物,第一个说的就是岳沉舟。
虽然她说别人对岳沉舟褒贬不一,但自己却认为,当世如果还有一个人配称“侠”字,那便是岳沉舟。因此徐好好对岳沉舟的印象极为深刻,却再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了,而且是那么平易亲切地和她抢兔肉抢酒吃。
在徐好好叫出岳沉舟外号的那一刻,岳沉舟身影却已消失不见。她想追上去,抬一抬脚却又停住了,只是看着岳沉舟背影消失处发呆。刚才与岳沉舟抢兔肉吃抢酒喝的情形,却一幕一幕地在她脑子缓缓流过。
徐好好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对岳沉舟有亲切感——因为从头到尾,岳沉舟都是平等地看待她,真的当徐好好是和她一模一样的、没有半点高下之别的,一个人。
徐好好七岁开始在街头混,挨过打,受过骂,遭过白眼,当然也看过怜悯的眼神,唯一从来没有过的,便是平等的眼光。从来没有任何人,平平等等地看待过她。
而今天,这个名满天下的人物,司徒巧口中当世唯一可以称得上“侠”的人物,竟然平等地叫她一声小妹妹。
眼眶一热,心里涌起强烈的酸楚,却告诉自己:“岳姐姐把我当大人,我便不能像孩子一样哭。”可望着岳沉舟远去的背影,徐好好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过去我总在人前声音最响,得了个巧嘴鹦哥的名号。可我不傻,心里清楚别人瞧不上,自己也不曾看得起自己。但今日起,我会自重——因为姐姐你,先看得起我。多谢你,岳姐姐。”
徐好好望着岳沉舟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一阵昏眩感涌上头顶,她终于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