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危岭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词语,“难道你觉得一直以来我还不够冷静吗?”
“……”于以安说,“我没有。”
危岭说:“我觉得我忍耐得已经够多了,我从你出轨忍到了现在,我和你吵过架吗?我有拒绝过你吗?在这段关系里,我哪怕主动过一次吗?难道你不明白吗?”
于以安闭了闭眼,“别说了。”
“你到底有什么理由质疑我变心?”危岭轻声问道,“你是想吵架,还是想借此机会将我推得远远的?我妨碍到你们的感情了吗?”
于以安想要推开危岭,但他根本推不动,“危岭!”
危岭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不想和你吵架。”于以安说,“你能不能别再问了?”
危岭恍若未闻,问道:“是我的哪句话让你受伤了吗?说出来,我再重复一遍。”
于以安解开门锁,死死盯着危岭,“所以呢?你想闹到我们分手吗?”
危岭问:“原来是我在闹吗?”
于以安已经没法和他继续聊下去了,他推开卧室门,推搡着危岭的肩膀,“让我走。”
危岭拽住他的小臂,说:“分手吧。”
于以安抬头看向危岭。
危岭将于以安推进客厅里,说:“滚,现在就滚。”
于以安看了看房门,又回头看了看危岭,他闭上双眼,解释道:“危岭,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但是……”
危岭说:“滚。”
他静静地看着于以安,“我给你半小时的时间,拿上你的东西,滚出去。”
于以安最终还是没能反驳出口,而是顶着他的目光,开始收拾行李。
危岭略过于以安,径直走进厨房里。
喝了几杯酒,客厅终于安静,于以安带着他的东西彻底滚出了他的生活。
危岭拉开椅子,看向窗外的景色。
伏特加无色无味,喝它像是喝凉白开,没过多久,伏特加就被他喝得只剩个底儿。
危岭安静地等待酒劲上头。
他的情感已经彻底被于以安消磨殆尽了。
他没有耐心、没有心情,去想有关于以安的所有事情,他只觉得恶心。
二十分钟以后,危岭彻底醉了。
他心悸,无法平复心跳,浑身难受。
电话铃声响起,危岭脑袋晕晕乎乎,不自觉地按了免提,“怎么了?”
宁炀问:“你们吵架了?”
危岭说:“嗯,分手了。”
“你还好吗?”宁炀似乎走进电梯里了,信号很差,“你的声音不太对劲儿。”
危岭摇了摇头,“没事。”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走到医药箱前,翻找着刚才吃的药。
一番寻找,看着手里的头孢克肟,危岭闭上双眼,认命地顺着墙面坐到地上。
宁炀走出电梯,“危岭?”
危岭已经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马上就要没有了。
他逐渐失去意识。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他站在小木舟上,海面平静,他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黑尾鸥,思绪随光影交错而流动。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最近几年,他的记忆力与注意力变得越来越差劲,他似乎弄丢了一些东西,一些对他来讲、非常重要的东西。
中学时期的叶雕与阅览室,塞了满箱的银杏叶,带着尘灰的教室,阳光下的丁达尔效应,始终在他眼前站着的、温暖的身影,和很多很多不值一提的旧事。
他想起了、遇见于以安之前、存活在他的幻想里的人,他一直以为他是没有脸的,他以为他是虚拟的符号,凭空而生,没有来源。
然而现在意识昏沉,误打误撞,他居然想起来了。
他的幻想里,那个人的真实面目。
是宁炀。
始终注视着他的、像阳光一般温暖的宁炀。
那三年的喜欢究竟有没有结果呢?
他没有答案,他更没有勇气去追求他,暗恋自然是籍籍无名的,无疾而终。
后来他遇见过很多人,但他始终没有停止对宁炀的幻想,他具有趋光性,他喜欢阳光开朗、颜色鲜明的宁炀,在他身边,危岭好像终于窥得天光,短暂地活在灿烂日光下。
后来他遇见于以安,于以安身上有他很喜欢的特质,那是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危岭特别喜欢。
五年里,于以安填补空缺,成了他临时的光,陪在他的左右,危岭做了五年的好梦,享受了五年的光明。
如今于以安走了,无人成为他的光,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被他早已遗忘的幻想之人。
危岭觉得自己非常卑劣,他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幻想,才会希望有人爱他。
危岭闭着双眼,仿佛回到了初中的时光,阅览室里,他立起书,躲在书的后面,去看宁炀,他们离得并不远,几步路的距离,但危岭却觉得他们离得好远好远,有八千里路那么远。
窗边,数学老师在讲大题,他雕着银杏叶,身边是沙沙沙的写字声,他喜欢叶雕,喜欢制作标本,喜欢留住叶子最美好的样子,他将叶子送给宁炀,像是将他最为珍视的东西、一步一步地推到宁炀的怀里。
他想起了宁炀的生日会,他不会喝酒,被宁炀的朋友们劝了几杯,喝醉以后,他靠在宁炀的身上,意识沉沉,宁炀握着他的手,靠得太近了,他几乎能听见宁炀的心跳声,沉稳、令人安心。
还有许多许多的事。
他真的丢掉了太多东西,初中毕业时的戒指与奖杯。
他本不该丢弃的,他怎么能将宁炀丢进漫漫的时间长河里呢。
他喜欢宁炀,他希望永远看见宁炀,看见他散发着独属于他的磁场与气质,而他是落在电线上的麻雀,心甘情愿地被他吸引。
隔着远远的海雾,他似乎听见了宁炀的声音。
随后是宁炀的怀抱。
他把他抱在怀里,紧紧相拥。
小木舟上,危岭不再去看黑尾鸥,而是看向立在船头的宁炀。
海涛声缓缓地传入耳中,危岭穿着初中时的校服,向前几步,问:“你会永远爱我吗?”
宁炀转身,海上悬日照映着他,仿佛天外来物,泛着柔和的光。
宁炀抱住他,无声地说了几句话。
危岭看着他的口型,看了许久,他才读明白了宁炀的回应。
声音很轻,笔迹很淡,雾蒙蒙的,不甚清晰,隔了许多年月,从海的对面传过来。
宁炀说,
“当然,我爱你已经爱了十五年,它距离永远还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