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都快点,手里的活计都好好干。”
说话的人背着手,站在廊下,眼睛提溜提溜地在每个弯腰忙碌的人中间转来转去,像无形的鞭子,击打着众人。
此人,正是负责奕成山庄“暖道”的监工。
那日蒋慕然从宋时意手中接下这个任务之后,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工程交给了经常负责汇昌行整修的,宋时意口中所谓的“专业的人”。
此人颇为市侩,但能力倒是有一二,才堪堪一上午的功夫,“暖道”的挖掘就已经进行了大半。
日头毒辣,伙计们为了防止中暑,纷纷将上衣脱下,汗水在坚实的膀子上闪闪发光,这是独属于劳动人民的印记。
宋时意端着一盆切好的,还冒着丝丝凉气的西瓜走到庭院中,招呼道:“大家都辛苦了,这里准备了冰镇西瓜,快来解解暑。”
正赤着肩膀挥洒汗水的伙计们,听到这话都利落地回头,那烈日下泛着红光和水汽的西瓜,让大家心里头那点因天热活重而起得躁闷给缓解了大半。
监工眼最尖,在宋时意还没走近时,便已经在心中有了猜测,此刻躬着身子,笑容灿烂地迎上前:“哎呀,东家真是菩萨心肠。我和我这些伙计们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在您家做活。”
宋时意干笑了两声,回应道:“暑气厚重,还是快些让伙计们过来吧。”
“您说得是,”监工朝庭院中的伙计们随意挥了挥手,道,“东家恩赏,都快过来谢过东家,吃完大家抓紧干活。”
监工话音刚落,伙计们便涌上前,将宋时意和那盆西瓜围在中间,刚接过西瓜,还未等得及转身,便狼吞虎咽起来。
宋时意:“给大家准备了不少西瓜,灶房里还有凉茶,大家安心吃便是。”
听着此话,伙计们吃得更酣畅淋漓了。倒不是说他们馋东家这点吃食,而是这年头,少能见到这么大方,且把人当人看的东家。
哪有东家不抠门,偏生这奕成山庄的东家同旁人不同。
这下子,伙计们干活更加卖力了。一个个挥舞起锄头的动作又快又准,仿佛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给用完一般。
蒋慕然站在宋时意身旁,感慨:“哥哥真是在哪里都受欢迎。”
宋时意有些不解这突如其来的感叹,出声询问道:“这怎么讲呢?”
蒋慕然瞧着宋时意的双眼,眼底是清晰可见的认真:“东家有很多种,但唯独,像哥哥这般心肠好的却很少。”
他扭头看向卖力干活的伙计,宋时意也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眼神,只听得他淡然开口:“瞧这些人,他们有血有肉,知道谁对他们是真的好,也知道如何做出自己的选择。很显然,哥哥已经赢得了他们。”
宋时意叹然:“原来是这样吗。”
蒋慕然:“这是当然,真诚是哥哥的必杀技,相信哥哥能凭此走得越来越远。”
宋时意眼中染上几分笑意,触及眼底:“既然如此,那我更需要好好保持下去,希望能借此吉言,越走越好。”
庭院中挥舞着锄头的伙计们,有几个和宋时意对上了眼神,几乎是刹那之间,他们都露出了独属于劳动人民的发自肺腑的朴实笑容,嘴角咧开,露出几颗显眼的大牙。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宋时意不厌其烦地一一作出回应。
最初,他是为了自己不再住破败的房屋,为了可以不再过紧巴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才走上了“创业”发家的道路。他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但是现在,面对这些善意的笑容,他开始心中有了些朦胧的想法……
思绪很乱,宋时意根本抓不住些头脑,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本心,在几人即将离去时,从钱袋里多掏出几分碎银:“天气炎热,这些就请伙计们喝点酒。”
听到这话,伙计们自然是感恩戴德,带头的监工也喜笑颜开,谢过宋时意后,便手舞足蹈地离开。
伙计们正值壮年,遇到这等高兴事,不免嗓门大些,宋时意倒是借此听了个明明白白。
“太好了,有这赏银,又能回家给孩子婆娘添个好菜了。”
“可不是吗,前些日子,想给家里添置点新东西,但又不舍得,这下刚好。”
“啊呀,这东家可真是好人,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给他干活,保证是干得又快又好。”
……
宋时意笑着摇了摇头,朝连廊下倚着柱子的蒋慕然招招手:“这会天气没那么热了,刚刚中午吃多了,一起出去走走。”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宋时意对蒋慕然的回答有莫名的自信。
果然蒋慕然腰身一挺,利落地起身,朝宋时意走过,手中拿着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变出的一顶斗笠:“走吧,这时候,日头还毒着呢。”
说罢,那顶斗笠便稳稳地落在宋时意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