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漂亮话从来都不是江令新擅长的,况且大多数情况下,他如果不深思熟虑,总容易脱口而出些让人难堪的实话,幸好爆炸头阿姨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没完没了,没等到他的回答也就没追问,登记好后告诉他上完香可以留下来看戏吃饭就放他离开了。
这位江令新一无所知的俞老师人缘显然是相当不错的,时不时有来上香的人,就他交完礼金出来这一会儿的工夫,灵堂前已经排了四五个要去上香的叔叔阿姨,江令新赶紧混了进去,企图像个悄无声息的影子,祭拜完就赶紧离开。
可他显然低估了在一群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小孩中一个身高183的男高中生有多扎眼,还在灵堂前排着队呢,阿姨们居然一点都不庄重肃穆,见到他就笑着问:“诶,小帅哥你是哪家的?以前没见过你嘞,难道是小锐的朋友?”
完了完了完了,江令新两眼一黑,恨不得原地消失,他一边绞尽脑汁地应付阿姨们,一边偷偷瞥棺材旁跪着的钟锐,令他意外的是,钟锐就像失去了听觉了一样,始终低着头,对阿姨们的话毫无反应。
终于轮到江令新,站棺材另外一边的一个披着孝服的女人递了三柱香给他,他接过对着灵堂拜了三拜,心里默念“一路走好早登极乐”,随后将香插进香炉里,站直身子,打算离开。
“江令新?”就在这时,一个熟悉但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
完蛋,他没聋,不不不不不,在人外公灵堂前想什么呢,幸好幸好,他没聋。
此时此景,江令新总不能像那天晚自习下课时一样撒腿跑掉,这太失礼了,他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身,对上钟锐双眼通红,面色苍白的脸。
他看上去比一夜没睡还干了四小时苦力的我还要憔悴。
江令新心一颤,手背在身后紧掐着自己的肉。
“钟锐,”他紧绷着脸,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节哀顺变。”
钟锐满脸悲伤到极致的漠然,盯着他,一句话也没接。
“那……”江令新结结巴巴,“晚,等……我,我,晚上还有晚自习,我,我先走了。”
钟锐还是不说话,旁边的叔叔阿姨一直用好奇的目光来回看他俩,江令新实在是没法在忍受这种窒息的氛围,说完后就转身快步往外走,一直走到候车点,他才停下来往后看,一如那天晚自习下课时,钟锐没有跟上来。
钟锐当然不可能跟上来。
坐上回城的客车后,江令新忽然极度饥饿起来,社交实在太耗费力气了,他本来没有胃口的,说起来钟锐家吃席的饭菜挺丰盛呢,可惜他当时没胃口也没办法留下来吃饭,不知道钟锐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看上去挺虚弱的,如果爆炸头阿姨说的没错,那钟锐肯定很珍惜他爷爷吧,很珍爱的人过世了,他估计很难有胃口,所以才看着那么憔悴。
不过这和我也没关系,江令新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满身疲惫,脑海里的念头却十分丰富,他想:不管怎样,妈妈交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了,至于钟锐,等葬礼结束他回校后就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吧,本来钟锐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事,不是就连武文斌那群人都不知情嘛。
黑掉打车费又赚到一小笔兼职钱后,江令新手头到底宽裕了些,但他还是很有忧患意识的,该省还得省,所以他回到小区,只敢抠抠搜搜地在早餐店怒买了三个红豆包解馋,到家后为了填饱肚子,又把兼职给的盒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口腹之欲解决了,奔波一天的江令新原本的睡觉计划却也没时间落实了,他坐在书桌前刷了套数学试卷后,看时间差不多,就背上书包去学校上晚自习了。
班里其他人果然都还不知道钟锐去干嘛了,这群毫无纪律可言的差生们交谈时嗓门极大且不避人,才一节晚自习的时间,江令新就已经听见不下五个人问过武文斌钟锐为啥请假,武文斌委屈又冤枉,一直表示自己真的毫不知情,他也联系不上钟锐。
江令新对此只有一个感觉:万人迷还挺注重个人隐私。
西药治不了本,救个急还是很到位的,江令新一粒安眠药下肚,在来榆城后,第一次安然睡足了六个小时,醒来后他满意地绕绿湖跑了七公里,还特意去买了一袋面包,坐湖边石墩上和湖里的锦鲤一起庆祝。
今天钟锐依旧还没来,但班里追着问的人已经只剩下刘子莹了,毕竟钟锐就休到明天,再多的好奇与不满,明天等钟锐来学校就能直接一探究竟了。
江令新作为唯一知情者,对此全无期待,只有厌烦,毕竟如果钟锐问起来他为什么要去参加白事,他少不了要解释一堆,况且和钟锐这种人扯上关系,怎么想都很麻烦。如果可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志铭当个无人在意的透明人顺利度过高三,不和任何人扯上任何关系,尤其是钟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