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明嘉想起来什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老家是哪的,方便吗?”
陈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直到谈明嘉发过来共享位置邀请,陈往看着那个邀请犹豫两秒,加了进去。
“哦……”谈明嘉那边估计是在划拉地图,“现在我知道啦。”
“你听起来很开心啊。”屋里没开灯,陈往只穿条短裤,躺在床上专心打电话。
“当然,”谈明嘉说道,“现在我对你的了解又多了一点。”
陈往沉沉地笑了两声,说:“我有什么好了解的。”
“总有人会想知道啊,”谈明嘉说,“总有人会想了解你。”
在这个夜晚,陈往仿佛融进了周遭浓稠的夜色中,黑暗包裹着他也包容着他,陈往无比放松,说的话也很随心,他说:“比如你?”
“对啊,我不就是一个吗,这还不够明显吗。”谈明嘉笑着说。
陈往闭着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从没人这么说过……”
“可惜,开学才能见到你了。”谈明嘉在那边说。
“嗯……一个月……”陈往说。
“三十年啊……”谈明嘉叹道。
“说什么呢你?”陈往一下子睁开眼,笑着骂他,“别胡说八道。”
“度日如年是这么算的,如隔三秋的话那还得再乘三。”谈明嘉逗他。
“我真是服了你了,”陈往说,“那之前还有没见的呢,那些怎么算?”
“啊那些啊,”谈明嘉心虚地说,“那些不算,因为你在学校。”
“哦,你走的就不算是吧?”陈往问。
“那你不是不想我吗,我的算法对你无效啊。”谈明嘉说。
陈往:“……早点睡吧,明天你还得早起赶路呢。”
后续路程不能像之前一样随意,天天下午才出发了,中途穿过无人区,路上很长一段都没有城镇,也没有人,晚上开不到下个点儿就得露宿街——哦不露宿荒野,谈明嘉并不想再跟蒋子懋一块儿挤在车里过夜,于是天天早起开车。
“行吧,拜拜,明天见。”谈明嘉说。
“拜拜,明天不见。”陈往说。
谈明嘉:“……明天再聊!”
陈往:“这个可以有。”
挂断电话,陈往下午睡多了现在不怎么能睡着,奶奶在隔壁已经睡了,陈往坐到书桌前,打开灯,感叹了一秒钟这熟悉感,在手机上找了个电影看,是那种节奏很慢很催眠的文艺片,陈往本来想着给自己看困了赶紧睡觉,没想到自己是真不困,直到两小时的电影放完都没打一个瞌睡。
陈往无奈地收手机关灯上床躺着,硬躺了半小时,终于睡着了。
听见一连的公鸡打鸣声时,旁边屋里同时传来动静,陈往睁开眼,迅速穿好衣服出门,拦住要去干活的奶奶,自己出门去拌了盆吃的喂鸡,顺便摸了两个鸡蛋出来,然后回来做饭。
早饭简单,棒子面粥配鸡蛋,馒头就咸菜。吃完饭奶奶交代了两句话,陈往就拿上小锄子出门,去地里锄草去了。
九点多的时候,陈往一身土地扛着锄子回来,路上碰见一个邻居家伯伯,远远地就热情招呼他:“哎,陈往!回来了啊,啥时候回来的?”
陈往擦了把汗,笑着说:“昨天下午刚回来。”
“是吗,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家今儿包饺子!”伯伯十分热情地说。
陈往笑了笑:“我就不去了,我跟我奶奶在家吃。”
伯伯没再说什么,冲他扬了下头,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去了。
中午,陈往去旁边的地里摘了点菜,自己擀了面条,做打卤面吃。
正跟奶奶在院里吃着饭,有个人端着碗饺子进了门,陈往看见他,站起来说:“小辉哥。”
“叫你过去吃饭你不去,我妈让我给你们送过来点饺子尝尝,猪肉大葱馅的。”小辉哥说。
陈往没就这一碗饺子跟他展开推拉,进屋拿了个盘子盛饺子,说:“谢谢哥。”
“你还是谢我妈吧,她拌的馅包的饺子。”小辉哥看着他说,“下午没事儿来我家玩儿啊。”
陈往点点头:“我下午过去转一圈。”
“行,赶紧吃饭吧,我走了啊。”小辉哥跟奶奶打了个招呼,走了。
吃完饭,陈往拿工具把屋里坏了的门锁插销修了修,有零件的就换了重装,没零件的只能尽量修一修,凑合着用。
中午睡醒后,陈往去邻居家转了一圈,听邻居家婶子和邻居家奶奶扯了半天家常,说了挺多村里的八卦,又问他在学校怎么样学习怎么样,又说陈往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肯定不用担心,脑瓜子可好使了,最后转了一圈落到了问他在学校有没有搞对象,要是没有的话她们可以帮忙找,哎隔壁的隔壁村那谁家闺女好像跟他年纪差不多来着……
陈往连忙表示饭点了他该回去做晚饭了,于是在“看这孩子多好啊一回来就知道给奶奶做饭,又孝顺又学习好”的赞美声中落荒而逃。
陈往的每一天都被各种各样的农活和杂活填满,很快半个月就过去了。
在离家一个多月后,谈明嘉终于、终于、终于在这天下午回到了家的港湾。
在家门口甩上那辆溅了半身泥,车身遍布各种划痕和剐蹭的劳苦功高的酷路泽后,陈明嘉一眼都没回头看发小,拖着箱子,背着一个走之前绝对没有的硕大背包进了家门。
谈明嘉一进门就把所有东西扔到沙发上,接过妈妈的投喂,一口气把碗里不知道除了酸奶、水果还有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全吃光,在妈妈“出去一趟怎么瘦了”“是不是晒伤了”“最近别出去了在家好好补补”的关怀下抱了下妈妈,转了个圈对妈妈说:“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我先上去洗澡了妈妈。”
洗澡是个漫长且重大的工程,谈明嘉舒服得差点泡在浴缸里睡着,最后裹着浴巾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只想这辈子都不跟自己的床分开。
谈明嘉眯了一会儿,直到谈明聿敲门进来,把他拍醒说:“出去一趟沧桑不少啊宝贝儿。起来吃饭了。”
谈明嘉勉强支撑着下楼跟家里人一块吃了顿饭,吃了什么也不太清楚,满脑子只觉得好吃好吃好吃,狂吃一顿,最后喝了碗据说炖了五个小时的老妈特意给他煲的汤,一抹嘴,心满意足地上楼回房睡了个昏天黑地。
昨晚没拉窗帘,谈明嘉第二天是被阳光晃醒的,伸了个懒腰,摸到旁边的手机,被子滑下来,漏出的胳膊和脖子上有明显的肤色分层。
手机没电关机了,谈明嘉把它扔到一边充电,被太阳晃着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时已是下午,谈明嘉打开朋友圈刷了刷,刷到一条蒋子懋的旅行总结,实在不明白他怎么有精力做这个的。配图不放美景不放美食不放地标,全是各种抽象东西,什么车轮陷进沙地里一个人正跪着刨坑的背影,什么在草原上见到的一只羊头骨,什么货架上倒着放的一排饮料,还有陪伴了他一路的两只氧气钢瓶的巨大特写,蒋子懋在文案里特别感谢了这两个救他狗命的氧气,并决定把它们当纪念品永久保存。
当然最后还特别鸣谢了一下谈明嘉,“感谢我最好的兄弟陪我走完这一路[流泪][流泪][流泪],虽然他一路对我拳打脚踢语言暴力,但没关系我原谅他,以后还要一起去更多的地方哦[流泪]。”配图最后一张是个表情包,俩小人儿搂着肩一块哭的。
谈明嘉倒在床上笑着骂了声傻逼,给他评论:“神经病,跪谢吧你。”
下楼吃了个饭,大哥二哥去上班了,妈妈去逛街了,老爸还在疗养院里待着,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吃完继续回床上躺着,出门一个月,谈明嘉现在只想在床上大睡三天。
谈明嘉给陈往打了个电话,昨天的例行通话直接睡过去了,谈明嘉现在准备补上。
“到家了?”陈往问。
“对,”谈明嘉躺在床上,“昨天吃完饭就睡了,中午醒了一会儿又睡了,现在刚清醒过来,感觉我睡了得有二十个小时。”
陈往笑着说:“这么累啊。”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我现在只想长在床上,永远不跟我的床分开。”谈明嘉抱着枕头说,“一个月内我绝不会再开车了,昨天,哦不前天,我连着开了十个小时的车我天哪,人都麻了,现在看到方向盘我都想吐。”
“开这么久?你们不是两个人轮换吗?”陈往问。
“前天他发烧了,我这个朋友最擅长的事儿就是坑爹,也就是我,平常壮得能跟牛拔河的人一出门到处生病,不知道怎么活这么大的。”谈明嘉说。
陈往哈哈笑道:“那你很靠谱啊,把你俩平平安安地带回来了。”
“再也不跟他一块出门了。”谈明嘉絮絮叨叨说着,陈往不时应两句。
最后要说的话说得差不多,暂时想不出新话题,两人隔着电话各自沉默,谈明嘉在床上趴着,打开投影准备找点东西看。
“谈明嘉,在听吗?”陈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在啊。”谈明嘉应了一声。
陈往犹豫道:“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你说。”谈明嘉随口道。
“呃……就是……”陈往沉默了,好像很纠结的样子,“要不还是……”
“你可千万别说要不算了就不说了吧啊,快说!”谈明嘉的好奇心完全被吊了起来。
陈往在那边笑了笑,然后说:“也没什么,就是……我今天过生日。”
谈明嘉:“……”
“啊?!什么?!!”谈明嘉震惊道,一下子坐直,“你怎么现在才说!”
谈明嘉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了,赶紧说:“生日快乐!天哪我什么都没准备,等开学了,等你回来见了面再给你补过吧。”
“不不不,不用,”陈往连忙说,“我只是觉得,嗯,也许你想知道……呃,不是这个意思,是……就是我觉得也许我能跟你说这个,你不会感觉莫名其妙……你能祝我生日快乐这就够了,不用准备什么。”陈往在那边颠来倒去地说。
“当然不会莫名其妙了!”谈明嘉懊恼地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哎我也忘了问你,下次——不没下次了,我记住了,8月16号,明年我的生日祝福一定不会这么晚了。”今天都快过完了!!!
陈往笑了起来:“不晚啊,一点都不晚。”
谈明嘉靠回枕头上,问:“你这是过的多少岁生日?”
陈往声音带着笑:“你猜一下?”
谈明嘉说:“你开学大三了,估计是21?”
“不是哦。”陈往说。
谈明嘉笑着说:“那20?”谈明嘉今年的生日还没过,还在23岁的区间,想着他俩差了三个年级,怎么也差不出去三岁吧?
连错两次,陈往主动揭开了谜底,他说:“是18岁的生日。”
谈明嘉:“………………”
如果说刚才的震惊是一次小于4级的有感地震的话,那么陈往今天才过18岁生日这件事对谈明嘉造成的冲击则不亚于核弹爆炸。
谈明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卷着被子毫无形象地在床上扭来扭去,不停翻滚。
啊?!!!!十八岁!!!!!什么?!!!也就是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17????啊?????
谈明嘉对自己喜欢上一个未成年这件事接受无能,突然就觉得自己年纪好大,过了会儿才想开,安慰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这不今天就过生日了吗,成年了成年了……啊……!18!!!啊啊啊啊啊啊啊——
谈明嘉在床上安静地趴着,背部随着呼吸起伏,看似还活着,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直到听到微弱的声音,他才猛地爬起来满床找手机。
终于在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谈明嘉连忙放到耳边,听到陈往在那边叫他:“谈明嘉?谈明嘉?还在吗?挂了?”
“没没没,”谈明嘉磕磕巴巴地说,“生、生日快乐,十八岁,生日,快乐……陈往……小朋友。”谈明嘉一手扶额,简直想去撞墙。
“谢谢,”陈往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还不忘纠正他,“不是小朋友,别这么叫我。”
“好吧。”谈明嘉已失去思考能力,现在陈往说什么话他都能顺着说。
两个人都再没什么要说的,没多久便挂了电话。
谈明嘉把手机扔一边,趴在床上继续平复精神冲击的余波,过了会儿猛然坐起身,连滚带爬起来穿衣服。
卧槽十八岁生日这能不过吗?这可是成年的生日啊啊啊啊!!!!
上次给俩哥哥订生日蛋糕是哪家来着?谈明嘉在手机里慌忙找那家店的微信,人家嫌太晚了不给做,又问了三家店,终于有个能做的,加了个急半小时后就能取,谈明嘉又赶紧去看高铁票。
等等哪个市来着?谈明嘉翻出共享位置的截图,上面的地址具体到村名,谈明嘉看了会儿票,买了四十分钟后最快的那趟。
谈明嘉把出去玩这一趟装各种证件和小东西的背包扯过来,随便往里边塞了套衣服,拉上拉链火速就往外冲。
拿到蛋糕后马不停蹄地往高铁站赶,一路小跑进站、安检,总算是赶上了。
谈明嘉坐到位置上。保温袋里塞满了冰袋,沉甸甸地在腿上放着,谈明嘉捧着它,十分焦虑,频繁看时间,生怕赶不上。
谈明嘉一会儿脑补陈往看见他会是什么反应,哇,突然吧,惊喜诶,surprise!一会儿又想昨天真不应该蒙头睡觉的该跟陈往通个电话的,说不定就能提早知道;一会儿又,哇十八岁……谈明嘉脑袋靠在窗玻璃上,灵魂出窍中。
高铁到站后谈明嘉直接打车到了截图上的那个村,坐了得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在晚上十一点半时,站到了一个陌生的路口。
周围尽是虫鸣蛙叫声,村口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月光柔和地洒下一层清辉,谈明嘉站在一片黑暗中,开始给陈往打电话。
打到第三个电话那边才接起来,陈往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声音传来:“喂?”
“陈往?”谈明嘉叫了声。
陈往缓而慢地说了句:“怎么了?”
“你们村是叫陈家屯,是吧?”谈明嘉问。
陈往嗯了声,声音里满是被强行叫醒的不情愿。
谈明嘉松了口气,笑着说:“你来村口接一下我吧,我不认识你家怎么走。”
陈往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往困惑地问:“什么?”
“来你们村口,接我。”谈明嘉背着包,提着个挺重的保温袋,言简意赅地说,“或者你开位置共享我自己找过去,嗯?”
“不……不不不不不,”陈往彻底醒了,一阵忙乱的声音过后,陈往说,“你在村口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一直没断,谈明嘉悠闲地听着手机,能听到陈往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陈往一口气从家里奔到村口大街,沿途带起一阵狗吠声。
直到看见那个在月光下站立的身影,陈往才停下来,深而重地缓了两口气,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直跳,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涨得难受,陈往只好抬手捂了一下,好让它不要再乱撞。
谈明嘉看到他,远远地朝他晃了晃亮着的手机屏,随后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陈往颇有些紧张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心里就更涨满一分,直到谈明嘉走到他面前,眉眼间满是盈盈笑意,对他说:“生日快乐,陈往小朋友。”
陈往心中霎时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