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殿墙，暗红的廊柱，银色的纹饰。

目之所及几乎只有这三种颜色。

脚下的石径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路旁错落着一些造型奇特的灰白色石雕，有的是扭曲的莲花，有的是扭曲的人形，无一例外。

来往的弟子皆是统一的暗红长袍，眉心一点醒目朱砂。

他们步履轻盈，动作整齐划一，彼此间很少交谈，即便交谈也是低声细语，面无表情。

整个宗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类似诵经又似吟唱的单调声响。

带领他们的守门弟子一言不发，只是在前方引路。

芙矜紧挨着郎遥玉，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那些红衣弟子偶尔投来的目光，让人浑身不自在。

不久后，他们被带到一座悬挂着“知礼堂”匾额的大殿前。

一位年纪稍长的执事弟子接待了他们。

“讲座明日辰时初于‘明性堂’开始，持续七日。期间，三位可自由在本宗前山区域活动，后山及标有禁地之处不得擅入。斋饭每日定时送至各位院中。宗门内请保持肃静，勿要喧哗，勿要打扰弟子清修。若有疑问，可至知礼堂询问。”

“另外，请三位暂且保管好此物。”他递给每人一枚令牌，“此乃出行令牌。”

交代完毕后，执事弟子便唤来一名年轻的红衣弟子，引他们前往斋舍。

斋舍位于宗门东侧一片坡地上，是一排排独立的小院，同样灰墙红瓦。

引路弟子将他们带到三处相邻的院门前，便躬身退去了。

“总算能说话了。”芙矜进了分配给自己的小院，关上门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这里的人怎么都跟木头似的？还有这衣服，这红痣……”她凑到南淮叙和郎遥玉的院里，压低声音，“柳师兄知不知道这里的人都是这样啊？”

南淮叙正在检查屋内是否有异常，闻言沉吟道：“柳师兄既与其中长老有旧，理应知晓。或许，此宗门风便是如此。目前看来，虽气氛特异，但并无恶意或邪气。”

“既来之，则安之。”郎遥玉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先看看他们明天讲什么。要是不对劲，随时走人。”

话虽如此，三人心中都清楚，这往生宗处处透着古怪，绝非寻常听讲之地。

阿阇梨的话让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次日辰时，三人准时来到明性堂。

这是一座极为宽敞的大殿，内部呈环形阶梯状，中央是一个稍高的讲台。此刻殿内已坐了约莫百余人，服饰各异，显然都是来自不同宗门或散修的听讲者。

令人稍感安心的是，并非所有听讲者都对往生宗弟子敬而远之，一些看起来是常客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三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殿内依旧安静，但比外面多了些人气。

辰时整，钟磬声轻响。

一位身着长老服饰，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上讲台。

“今日，讲‘生之躁动，死之静寂’。”

讲座内容果然艰深晦涩，涉及魂魄本质、生死界限、轮回猜想等诸多问题。

不少听讲者苦苦思索。

芙矜更是听得云里雾里，没多久就开始眼皮打架。郎遥玉努力听了片刻，发现与自己追求的剑道实战毫不相干，便干脆闭目养神，暗自调息。唯有南淮叙，听得极为专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若有所悟。

讲座结束后，芙矜和郎遥玉则打算在宗门允许的前山转转，熟悉环境。

刚走出明性堂不远，就在一处栽种着灌木的园子旁，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明黄色的僧衣，锃亮的光头，大大的耳垂，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专注地……

戳着一只缓慢爬行的的甲虫。

阿阇梨？！

芙矜和郎遥玉同时停住脚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似是察觉到目光，阿阇梨抬起头看见是他们，脸上立刻绽开那熟悉的又顽劣的笑容：“哟！两位施主，咱们还真是有缘啊！在这鸟不拉屎的往生宗都能碰上！”

“小和尚？你怎么会在这里？”芙矜忍不住惊呼，随即想起宗门内需保持肃静，连忙压低声音，“你跟踪我们？”

“跟踪？”阿阇梨丢掉树枝，拍拍手站起来，一脸无辜，“小僧哪有那闲工夫？小僧是受‘棠乔山’的长辈所托，前来往生宗的贵客！喏，看见没？”他指了指腰上别的一个金色令牌，“棠乔山信物，如假包换哦。”

棠乔山？

芙矜和郎遥玉两人将信将疑。

棠乔山与其他地方的人来往极少，传说其门下多奇人异士，这小和尚虽然古怪，但若真是棠乔山来客，倒也能解释他为何知晓诸多隐秘，行为又如此特立独行。

“那你之前说的红衣眉心痣……”芙矜追问。

“那个啊！”阿阇梨眨眨眼，露出一个得逞般的坏笑，“小僧随口说着玩的呀！谁让你们那么当真？这往生宗的人就爱穿红衣点红痣，看着是挺唬人的，不过嘛……”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规矩多了点，人也闷了点，但不是什么邪魔外道，就是研究的东西比较特别。放心啦，在这里听听课，死不了人，最多就是有点无聊。”

随口说着玩？！

芙矜气得想揪他耳朵，又碍于场合不敢动手。

郎遥玉则是脸一黑，想到自己这几天因为这小和尚的“玩笑”白白警惕了许久，拳头有点痒。

“那你为何提醒我小心红衣人？”芙矜不甘心。

“提醒你小心陌生人嘛，尤其是打扮这么扎眼的。”阿阇梨摊手，一副“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江湖险恶，多点心眼总没错。你看，现在知道他们是往生宗的人了，不就不怕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一位弟子匆匆走来，见到阿阇梨立刻露出恭敬道：“阿阇梨小师父，您怎么在这儿？午斋已备好，特意为您准备了棠乔山口味的素点，还请移步。”

“哎呀，有劳有劳！”阿阇梨立刻端起一副“得道小高僧”的架子，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小僧与这两位故友偶遇，叙旧两句，这便过去。”

弟子看了芙矜和郎遥玉一眼，微微颔首，便客气地在旁等候。

阿阇梨转头对芙矜和郎遥玉挤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看，没骗你们吧？座上宾！”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眼。

芙矜和郎遥玉留在原地，无言以对。

“棠乔山贵客？”芙矜觉得有点荒谬，“就他？那个撒纸钱、抢糖吃、满嘴胡话的小和尚？”

两人回到斋舍后，将遇到阿阇梨以及他的身份告诉了南淮叙。

南淮叙听后，沉思良久。

“棠乔山向来神秘，其门下行事难以常理度之。若阿阇梨真是棠乔山来客，他之前的种种怪异举动，或许真有深意，又或许，真的只是他性情顽劣。”他思索着又道，“不过，他既出现在此，且被往生宗奉为上宾，至少说明往生宗与棠乔山有所往来，且宗门本身应无大碍。我们之前的警惕，倒也不算多余。”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芙矜问，“还听不听讲座了？”

“听。”南淮叙道，“既已至此，不妨深入了解一番。阿阇梨在此，或许还会有其他变数。我们静观其变，同时抓紧恢复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