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是长房,袭了贾代善的爵位,他们在荣国府旁的一个单独府邸居住。因为王熙凤善管事,所以让她住进荣国府。不过那边也交代过,等宝玉娶妻,家事就可交给宝二奶奶管了。
所以凤姐只是代管。
是了,她能代管,我如何不能?
“你没听老祖宗说,让她指一个信得过的。”想到贾母态度,邢夫人就气短。
“哎哟我的太太,您是名正言顺的太太。咱也不是夺权,只是代管,待二奶奶大好了,再还回去不就成了。您指上信任的人,那才是正理。”王善保家的说道。
邢夫人微眯眼,思索一二。
她早就对凤姐只顾荣国府讨贾母欢心意见很大了,现如今她病了,若自己能拿下掌事权,将那边油水补贴过来一些……
前些日子听珍哥儿说,下面的庄子铺子遭了灾,供上的东西钱财少了许多,府上也有短缺,有人都惦记上老太太的私物了。贾赦想娶鸳鸯,也有这一层的原因。
“既如此……”邢夫人思量一二,在王善保家的耳边吩咐了几句。
不过两日,风便吹到了凤姐院里。
这日清晨,尤小金正拿着账本写写算算,平儿在一旁帮着整理东西。凤姐刚吃完药,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偷看尤小金。
既然暂时赶不走她,倒不如先用她来做些事。不过她怎么会看账本?尤家为了推销自家女儿,还教了管家?
忽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婆子稍显尖锐的嗓音。帘子一动,林之孝家的带着柳嫂子进来了,柳嫂子主要负责厨房采买。
“给二奶奶,姨奶奶请安。”林之孝家的一施礼,面有难色。
“有话便讲,摆个脸子给谁看呢?”凤姐不耐道。
柳嫂子抢先一步,双手奉上一张单子,苦着脸道:“回禀二奶奶,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扰您。如今市面上米粮菜肉价格飞涨,往日的份例连一半东西都买不回来。这眼见着就要供应不上了,奴不敢自作主张,特来请示……这用度可否添上一些。”
平儿接过一看,眉头微蹙,递给尤小金。
凤姐与平儿常居深宅,对民间各种价格并不了解。
尤小金接过单子,看都没看就问:“嫂子说菜价飞涨,涨了多少?米多钱一斗?猪肉又多钱一斤?可有对比往常购买的价目单子。”
柳嫂子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么详细,支支吾吾道:“这……这……大抵涨了有三四成。”
“大抵?约摸?大概?是吗?你掌管厨房采买用度,一应事项如此模糊不清,实在失职。”尤小金看向林之孝家的说道,“辛苦姐姐带柳嫂子回厨房,将近三个月厨房采买的明细账单拿出来,再将剩余库存一一盘点,列个详细单子一并拿来我瞧。”
“素念,跟着一起。”尤小金唤道。
“哎!”素念应道。
“若有谁压着东西不给看,或是别的什么,直接回来禀我,我亲自回禀太太,老太太。万万不可冤了哪一位。”尤小金目光扫过柳嫂子,微微一笑。
林之孝家的见尤小金说的在理,便也听话的带着柳嫂子和素念去了。
她们刚走,又来几个小厮仆从,说出行马车磨损,车厢开裂,急需用钱维修,免得误了主子们出行。
紧接着,角门的小厮又送上一封帖,上面写着佃户抗租,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
庄子亏空,求府里减免租金或者发钱救济。
一桩桩一件件,相约而至,不给人喘息的功夫。
“哈,哈哈哈……”尤小金没忍住笑出声。
“这些事儿都赶巧了,姨奶奶还笑得出来。”平儿嗔道。
凤姐倚靠在床边,默不作声的看着尤小金,她掌事多年,对下面这群人了解透彻,若无上面人指派,还掀不起这等风浪,她想知道,她会怎样处理。
尤小金将帖子扔一边,哼着小曲拿起温着的药,试了试温度,点点头,递到凤姐手中。
“树还没倒呢,猢狲就先相互折腾起来喽。”尤小金笑道。
“这些事不麻烦,堆在一起也恼人,你怎么做?”凤姐问道。
“姐姐安心休养,照我说,不想被烫手山芋烫手的最好办法是丢出去烫别人手。”尤小金接过空药碗,十分自然的用手指抹过凤姐嘴角的药渍。
凤姐不自然的别过脸。
“她们想管就给她们管呗,这些陈年老账,陈芝麻破谷子,送她们了。”尤小金将空碗带托盘递给丰儿,冲平儿说道,“劳烦平姐姐去老太太那走一趟,就说我年轻不知事,凤姐姐病未愈,处理这些事实在力不从心,怕辜负大家期望。东府大太太管家有道,还请她来管一阵子罢。”
平儿聪敏,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打算连黑锅一块扔出去。
她看一眼凤姐,凤姐也微微颔首,便答道:“是,我这就去。”
“你倒会躲清闲。”凤姐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我要做的事还很多,慢慢的姐姐就看明白了。便让她们先去演一演当家不易的戏码,戏落幕之时,便是姐姐病愈之时。”尤小金说道。
想象到邢夫人处理那些陈年烂账,刁奴为难的事儿时候的窘迫模样。
凤姐轻笑一声,瞬间吸引了尤小金的所有注意力。
美人含笑,国色天香!
对一个画师来讲,简直是上天馈赠的最佳宝贝。尤小金瞪着眼,恨不得给眼珠安上摄像头,将她的一颦一笑全记录下来。
凤姐一回眸对上尤小金的目光,被烫一哆嗦。
“看什么?”凤姐问道。
“看天仙一笑,颠倒众生。”尤小金将下巴抵在床头,眼巴巴的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对她的倾慕,“姐姐,你迷晕我了!”
“胡言乱语什么……”凤姐将手绢一扔,轻飘飘的落在尤小金脸上。
尤小金捡起手绢,揣袖子里,开心的翻身起来坐在床头,没话找话问道:“姐姐,刚才的药苦吗?”
“又不是吃糖,怎会不苦?”凤姐没好气道。
“糖我有哇!”尤小金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包裹严实的帕子,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堆蜜饯梅子,她拈起一颗塞进凤姐嘴里,又拈起另一颗扔进自己嘴里。
“姐姐快尝尝,这是我让裘枫去街上买来的,说是用桂花蜜渍的,生津解苦,特好吃~”她嚼的嘎吱嘎吱,甜的满脸堆笑。
梅子而已,能有多好吃?凤姐恼她往自己嘴里塞东西,但已在嘴里也没法拒绝,只能轻嚼一口。
酸酸甜甜,还带有一点桂花香。
比府上的蜜饯好吃。
“……”
“怎么样怎么样?”尤小金殷切的在她眼皮底下,托腮看她。
“嗯,很好吃。”
得到赞同的尤小金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她开始喋喋不休的讲话。
“姐姐你看,窗外的梅花快开了。等它彻底开好,咱们在窗边摆张桌子,你赏景,我画花……”
也画你。
凤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腊梅已长出花苞,一眼看去点点殷红,过阵子下雪了,红梅盛开,一定是盛景。
她惯常忙碌,竟没发现院子里变了模样。
“好啊,妹妹画技极好,画成了我给裱好,园子里每个姐妹都送一卷去。”凤姐漫不经心的回复道。
“还有啊,关于咱们的铺子,我也想了好多好多。昨天在梦里,还给我几个新奇点子。”尤小金絮絮叨叨的说着胭脂铺子的花样,设计。
凤姐一边听,又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知不觉间竟和她探讨起来。
日光缓慢移动,很快被乌云遮掩,眼看着竟要天黑。好在屋里灯光够亮,凤姐靠在软枕上,梅子酸香还在,身边人语调活泼又轻柔,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希冀。
原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懒懒的唠上半天,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