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要出门?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素青边梳发边问道。
林姝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上马车后再和你说吧。”
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装有纹色各异的蚕丝发带,梳理至半途,素青从中取出一条月白色竹纹丝带,递到镜前。
“小姐今日要不要编些到发髻上?”
林姝与镜中的自己相视,点头道:“银饰都卸下吧,今日用丝带做饰就好。”
除去些赴宴面客的正式场合,林姝私下更喜以各样丝带装点发髻。
有时编做不同的样式固定在发上,有时又简单编入发间,引浮光交缠相映。
“小姐,车马都已在府门前候着了。”
陈管事站在廊下道。
风裹挟着满院飞雪的冷意直扑面门,稍稍吹扬起林姝鬓边的浅发。
林姝自房内走出,朝廊下的陈管事颔首,“有劳陈伯伯。”
——
戍时,迎春阁。
丝丝缕缕的胭脂香气环绕楼前,萦绕鼻间,勾人心魄。灯火通明衬伴两侧,阁中光艳更是招摇夺目。
宵禁的前一个时辰里,安郡紫琅县的大街小巷常常热闹非凡。
街道旁的叫卖声与阁中阵阵欢笑糅杂入耳,素青频频观望周围,犹豫问道:“小姐……我们当真要进这烟花之地?”
未时她们前去张宅拜访世子,却被侍从告知世子外出,特请她们于宅邸游玩观光。
虽有些不明所以,但抱着那位神秘的世子不出几时便会归来的想法,林姝决定顺其好意在宅中等待。
结果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宅里的侍从神色平静地前来换新邀约:世子有请林小姐前往迎春阁一叙。
回忆结束,林姝重站楼前,脑内总能反复勾起有关于程钧的那些令人作呕的记忆。
雪花纷扬掠目,点点霜白落发,林姝强忍胃部忽显的不适感,默默拢紧氅衣,开口道:“走吧。”
袅袅琴音汩汩拂鬓,金碧圆台正立楼阁中央,台上舞伎身姿婀娜、衣袂翻飞翩然若蝶。
二人踏进阁内,迎面便撞上两位容色昳丽的男伎。
“二位客官是第一次来吧,随我们一同去席上坐坐如何?”
男伎们一派温情柔意,发间珠玉玲玲作响,灿笑着伸手就要挽过二人的手臂。
林姝连忙拉着素青后退。
“不必了。”
说罢,两人逃也似的跑上二楼。
“好可怕……”素青活像是遇见了洪水猛兽般心有余悸,“那位世子怎么能约小姐在这种地方见面呢!”
景朝民风开放,若说京城尚有明令约束边界,各郡则频频临界而行。
以迎春阁示为典例——各性各样的小伎合为一阁,揽客不论男女、不论数量,皆能纵情同乐。
“先找到那位世子再说吧。”林姝无奈叹气。
二楼的坐席样式效仿西域,横铺雪白色羊毛毯,上置淡红软垫。
程钧就曾在拐角处的席位上与三名小伎难解难分。
恍然想起那副艳景,林姝不由得攥紧衣袖。
但愿那位世子和程钧不是一丘之貉。
“什么呀这就不行了,方才不知是谁大言不惭道要喝倒整座楼的人啊——?”
一道极具讽意的男声自廊道前方传来。
几步之遥的席位周围人群团聚,衣色杂乱交叠,隔绝所有欲向内探究的视线。
“再来再来——嗝!这才不是老子真正的实力!”
又是一道充满醉意的男声传来,林姝脚步一顿。
“小姐你怎么了?”
素青见她面色不佳,担忧道。
林姝咽下喉头的呕欲,缓缓朝素青摇了摇头。
“无碍,继续走吧。”
“砰——!”
一声极为清脆的碎裂声忽地在人群中炸开。
“啊——!!”
“杀,杀人了!!”
悠扬乐音被此起彼伏的惊恐叫声淹没,集聚的人群转瞬便朝四方涌散,神色皆有惧意。衣衫纷杂摩擦过臂,原本热闹的廊道霎时清出一条开阔的空路。
林姝被突如其来的异动惊得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朝人群中避之不及的席位望去——
身形颀长的男人右手紧握一截琉璃碎片,胸膛缓缓起伏,鲜红的血液顺着修长的指骨无声滴落在地。
视线向下,仰躺在地的程钧一动不动,自脑门四溢的血色混杂在凌散的发间、胡乱地粘黏满面。
“嗯?人怎么都走了。”
似是才意识到自己引发了何种骚乱,锦衣玉冠的男人抬起头,高挺的鼻梁骨上斜溅一抹血红,在明光下异常显眼。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至鼻间,林姝抬手护着素青后退,慌乱的视线却在一霎间猛地被不远处的男人精准桎梏。
莫名的笑意骤然在男人的眼底亮起,他眉目间的戾气未收,宛如一只锁定猎物的鹰隼。
明明对方没有开口,林姝却从男人兴奋的目光中读出了四个字——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