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未见,身子可还无恙?”
林姝不答反问:“季大人撇下京中众多公务,长途跋涉千里之遥就仅为同我这故人一叙?”
季陇徐徐开口,气度温润。
“有何不可?”
林姝不欲和季陇纠缠,想起段祁升曾信誓旦旦的那句话,她直言道:“十二年前我莫名罹患的奇症,其中可有你的手笔?”
季陇笑意更甚:“是我。”
季陇面色不变,即便林姝的话里并未将他归咎为祸首,可他简短二字又似在无形之中无遮无掩地认下所有罪谋。
林姝眉心一蹙。
他竟真如段祁升所说的那般坦然。
幼时两人患难,林姝自认待他不薄,家父在朝堂政事上更无半分得罪他尚书府之处。
他何至如此?
“不为什么,”似是洞悉林姝心内所想,季陇道,“我行事不过仅因几分意趣。”
竹切碎光洒地,季陇迈步朝林姝走近。
他依旧带着礼貌的笑意,出口的话语却是大相径庭:“依照原本的计划,你如今就该上妆入棺、缟素泼天了——”
“哪里还有现下这般盛气凌人的质问机会?”
季陇站定,距离林姝不过一步之遥。
“但实话说,你既得人相助,恢复成了幼时那般活蹦乱跳的模样……”他青眸微垂,犹如一片折射冷光的蛇鳞。
“的确比你病后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有意思得多。”
用于取乐的牲畜,自然该活泼些为好。
季陇背光而立,淡漠睥睨的视线织作伞下阴翳,自林姝的发顶向下倾覆,宛若无形压迫。
林姝警觉性地后退,袖下掌心紧握。
“你想做什么?”
未等回话,季陇骤然发难,疾步上前精准地攥住林姝的手腕——
掌下触感毫无异物阻隔,季陇眉梢微扬,似是有些意外:“杨嫣给你的防身武器呢?”
话音刚落,只见林姝猛地高甩左臂,一支小巧的箭影倏然脱袖而出,直袭季陇的面门!
季陇霎时松开桎梏,提伞匆匆抵挡——
谁知才擦着他鬓边飞过的箭矢像是蓦然有了生命一般,箭锋悠悠在他身后调转势头,下一瞬便刺破林间辉光再度朝他袭来!
“呃!”
伞檐坠地沾污,箭锋径直扎入季陇的右肩,眨眼便在他素淡的白衣上晕开一圈夺目的血迹。
温润面具随少女的反扑而龟裂,季陇额角筋脉暴起,似是强忍着莫大的痛楚,双目都被刺激得赤红一片。
他粗喘着气,眼底阴鸷汹涌。
“你……在箭锋,涂了什么?”季陇咬牙,强压着颤抖的声线,硬生生地在喉间挤出几字。
林姝不语。
虽说她早已知晓箭上涂毒,但见季陇毒发得如此疾速而猛烈,她不免也有些讶然。
“晔桑!”
恰逢此时,一道嫣红身影飞掠而来,紧紧护着林姝后退。
杨嫣手腕翻转,身侧剑光一凛,斩风直指季陇。
“不知安郡有何疑难悬案,竟要劳烦大理寺少卿季大人亲自探查。”
“呵。”
季陇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嗤笑道:“看来云郡一战的确将杨小姐磨砺不少,我那苦心培养的精锐们竟然都没能多拦你几时。”
“今日还真是失算。”
季陇重新握住伞柄,挥开伞面尘沙的动作略显迟缓。
“但愿你箭上的毒能够威胁到我所有的动作吧,林姝。”
转瞬之间,季陇已无声被一道漆黑的身影带离竹林。
人走林喧,杨嫣即刻收剑转身,两手握住林姝的肩头,将她从头到尾地仔细打量过一遍。
“有没有哪里被伤到了?”
林姝站在原地任由杨嫣将她好好察看过一番才道:“我没事啦。”
见杨嫣神色依旧紧绷,林姝笑道:“虽说我的武功不像杨将军那么厉害,但论自保能力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知道林姝在打趣,杨嫣确认她真的没事后才随意回道:“是是是。”
“不过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将军,云郡的那些军功还不足以让我封将呢。”
“哦——那就未来的杨将军?”
听着林姝暗暗的调侃,杨嫣无奈道:“饶了我吧晔桑姐姐,我这嘴皮子的功夫一向不如你。”
熟悉的调笑将萦绕在二人周围的肃气一扫而空。
“话说,”林姝想起午时那道匆忙消失的身影,问道,“絮岚你今日可有瞧见过段祁升?”
杨嫣点头。
“我得知你赴约的消息后便匆匆赶来南郊,恰在途中被季陇派去的暗卫阻拦。”
“多亏段世子及时出现替我挡去了大部分的攻势我才得以脱身。”
“那他——”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含笑声线蓦地在二人身后响起。
“喂——你们俩都没事吧?”
林姝偏头,只见不远处的青年高挥右手,神色无恙。
段祁升迎光踏来,水墨袍角被风稍稍卷起,面上的张扬笑意一如自他右耳银饰所折射而出的光耀般灿然惹眼。
他毫发无损地朝她们走近。
“怎么样啊林大小姐,我的毒好用吗?”
午时在段祁升耳畔闪烁的诡异红光此刻已不见踪影,他面色轻松,毫无半分受过痛楚后的苍白。
他向她眨眨眼,俨然一副静待夸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