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按兵不动,待到林姝拿出原本的药瓶,与老板交谈雕纹的关键时刻,杨嫣骤然提剑,朝苍泽隐蔽身形的方向急袭而去。
那时季陇藏在太守府周围的眼线都已被杨嫣清理干净,林姝做事没了阻碍,去后厨借走捣药罐、碾碎药丸,将粉末撒入府内的小湖中。
等到杨嫣回府时,便看到林姝手里攥着洗净的捣药罐,低头望着湖面出神。
林姝的脑袋渐渐发晕,恨意与报复的快意在她心内交织震颤。
他既以凌虐作乐,也该历他人之痛,永生不得解脱。
“林姝!”
一道水墨色的身影匆忙撑住她逐渐倾倒的躯体,飞扬的衣摆掀起一股清浅的冷香。
天际刺目的日光被青年抛在身后,林姝微眯着眼,任由自己借着他握肩的力道休息片刻。
段祁升小心地引着林姝将身体的重心倚靠在他的身上,随后从怀中拿出一方绢帕,替她擦干额面的冷汗。
他低头看着怀中蔫蔫的林姝。
“没事吧?”
林姝摇了摇头。
他赶来时恰好看到季陇离开的背影。
“……下次再想冒险,也得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段祁升的话里好似藏着几丝怨气,林姝抬眼,只见那双惯常淡漠的眼中此刻满是忧色。
她难得见他如此,莫名起了些打趣心思。
“看你眉头皱得那么紧……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林姝的唇色略显苍白,面上的笑意却似没心没肺般,毫不在意。
段祁升没说话,只不咸不淡地睨她一眼。
段祁升侧身,拉过林姝的双臂圈住他的脖子,没等林姝从打趣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便已稳稳地背着她起身,抬脚朝前走。
段祁升背着林姝过桥,避开人群集中的街道,转走小路回将军府。
两人一路无言,仅有鞋履踩地的声响,林姝不习惯段祁升的沉默,试探着开口:“段祁升,你是生气了吗?”
“……”
他依旧不发一言。
林姝一时语塞,心内莫名腾升的歉意令她身体紧绷,她开始思索着怎么让他消气。
三两鸟雀在僻静的巷子间鸣叫穿梭,林姝垂眼,恰好看见了他挂在腰间的水杯。
他今日又来给她送药。
自打这个杯子出现以后,段祁升总会在前一日收回她喝空的杯子,再在第二日送来重新装满药汁的它。
杯身在青年行走间微微晃动,她倏然瞧见了贴在杯壁上那张新奇的……小人?
“那是什么?”
林姝不自觉地垂头,说话时的热意在段祁升裸露的颈间蔓延。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撇过脑袋。
他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言简意赅地回:“你。”
“我?”
林姝顿时有些好奇,她空出一只手,向下越过青年有力的臂膀,伸向他的前腰。
她手指灵敏,三两下便解开细绳,握住杯身。
她高抬手臂,借着日光仔细地端详起杯壁处的那个小小的“林姝”。
“林姝”身穿松花色罗裙,乖乖地“站”在杯壁上,微抬的右手旁添有两点墨色,显得她挥手的动作更为生动。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虽说是林姝从未见过的画风,但她几番观察下来,倒也觉得这小人形貌可爱、惟妙惟肖。
她话音惊喜:“你画的?”
听着林姝语气里自然流露出的喜欢,段祁升心内那些因她独自犯险而生的怒气霎时消去大半。
他忽然想起从前经历过的任务中自己面对失误队友的说辞,刚想开口,却又在一霎间联想到了林姝方才的满面苍白。
算了。
她和他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怒气清了,剩余的怨气却无处发泄,堵得他心间无端郁闷,口中更是漫出丝丝涩意。
忧思终无果,段祁升默默叹出一口郁气,轻声应答。
“嗯,喜欢吗?”
林姝笑意斐然,“喜欢。”
她歪头瞥见他的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愠怒,便小心问道:“你不生气了?”
“嗯嗯嗯,我哪儿敢生林大小姐的气啊。”
段祁升敷衍着。
林姝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侧过脸靠上段祁升的肩膀。
日光映他发泽黑亮,林姝眨眼,视线在贴近他脖颈的几缕摇摇直晃的发丝上凝滞。
方才的那股清浅冷香悠悠地自他的墨衣间飘出,林姝看着眼热,下意识伸手,一把揪住那几缕晃荡的发丝。
“嘶。”
段祁升痛呼一声,奇怪地转头睨她一眼。
“林大小姐?你是要把它拔下来吗?”
林姝尴尬地笑笑。
“嘿嘿,不好意思。”
段祁升服气,将快要掉下去的林姝往上一捞。
他算是发现了——她这人一旦侥幸躲过别人的怒火,就会得寸进尺。
“疼吗?”
临近将军府,段祁升蓦地出声问道。
“不疼的,”林姝无聊地攥着他的乌发,“我小时候练过武,身子骨不算脆弱。”
段祁升停步。
他不知她方才的处境,亦不知她拿到解药后的打算。
他是突然闯入她人生轨道的陌生人,现有的羁绊皆是他强求的因果。
“下次,”他试探着,“下次再有这样的打算……”
“带上我,好不好?”
清风徐徐,林姝松开他的乌发,感受着发丝拂过手心时的痒意。
“为什么?”她问。
段祁升唇瓣微动,忽觉口中的涩意更甚。
须臾,他默默将其咽下,自嘲一笑。
他看向她手心装满药汁的杯子,黑色的汁水无法映出他此刻的神色,却又能让他与杯壁的“林姝”遥遥相视。
药总有一天会喝完的。
失去对原书剧情的预知、脱离原书的副本后……他还能如此名正言顺地留在她的身边吗?
他凭什么?
“算了,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