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夜的荒唐已过去了七日。
林姝起初是不信的——这么一个大活人,无灾无祸因,怎么可能凭空让所有人忘记?
可后来,她亲眼目睹段祁升如法炮制给母亲作揖送礼、甚至自然地被母亲拉着又谈了一次话——
她有点信了。
于是为了最后的验证,她给安郡的父亲寄信,又给远在边疆的杨嫣寄信。
无一例外。
现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她自己记得他了。
“想什么呢?吃面了。”
早间的街道十分热闹,他们俩今日没在庄中用饭,跑来了城内,想着尝尝这家老字号的面食。
林姝回神:“啊,面里我不要……”
“不要葱是吧?喏,给你端来了。”
段祁升拉开长椅在她旁边坐下,林姝看着碗里清汤面,确实连一点葱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等她问,段祁升开口解惑:“我之前去太守府里也不是白吃白喝的,你平常用食的习惯和喜恶,我都记下了,现在你就放心吃吧。”
闻言,林姝捏着木筷的手一顿,低头将吹凉的面送入口中。
“哦对了,你昨天不是抱怨最喜欢的那条蚕丝带不见了吗?我想着既然原来的找不到了,就干脆给你重新弄了一条回来。”
段祁升抬手,一根枫红丝带在他的指间悠悠落下。
刮入面馆的风裹着面食的清香,丝带起落如秋枫红叶,模糊了它身后人专注的视线。
段祁升捏着发带晃了晃:“喜欢吧?我给你戴上。”
说着,他动作轻柔,将丝带系上她发髻中为“逝去的丝带”留的空位处。
多日相处下来,林姝已习惯了他的触碰。
林姝自从来到万安山庄,每日辰时便多了项练武的任务。段祁升则是自来熟,即便庄中的人忘了他一次,他也能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
闲暇时他总会约她到庄子里闲逛、玩闹……她也曾远远瞧见他帮庄中的孩童扎辫子,手艺看着还不错。
如今他将这门手艺用在她的发上,倒是头一回。
“好了。”
段祁升拿出随身的小镜子,递给林姝:“你看看,我的手艺还行吧?”
镜中,枫红丝带的尾端垂落在林姝的颈间,凭空多出的一抹艳色并没有破坏她今日的装束,反而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命力。
她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弯起:“嗯,谢谢你。”
段祁升哼笑一声:“说谢就客气了,快吃面吧,面都要凉了。”
林姝重新拿起筷子,表面是在慢慢吃面,内里却是神游天外。
他好像知道她的许多事。
他尊重她的理想、理解她的抱负;他认识她的家人和朋友、也曾倾听她过去的悲与欢。
他更知晓她对妆品衣食的喜恶。
可关于他,她似乎知之甚少。
细究起来,她好像并未能发现他真正意义上的的喜恶。
吃穿不挑,为人更是随和——可能最喜欢的就是笑得没心没肺地去挑事,却又对闹事后的结果毫不在意。
她想起自己在东郊说过的话。
她觉得他灰蒙蒙的,就像一缕游荡在世界边缘的孤魂,淡视灯火、不染人烟。
林姝盯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面,问:“我好像没听你提起过你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段祁升咽下最后一口面,“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既然林大小姐想听——想知道什么?”
“比如你的家人和朋友?或者你以往的经历吧,只要是你愿意说的,我都听。”
“行。”段祁升果断答应,面色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我没有家人,真心说得上话的朋友更是没有。”